我们在破庙待了半日,他的伤止住了血,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桌上摊着从密档房带出来的一沓密信,墨迹泛黄,每一笔都是人命。有先皇授意火攻王帐的手谕,有父亲逐年上奏的密折,还有这些年他借着边贸走私敛财的账册,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直接递去御史台?”蚩寂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封先皇手谕,眉峰微蹙,“当今皇帝若是想保他,压下来也容易。”
“他不会保。”我摇摇头,指尖划过“妖妃已毙”那四个字,指尖冰凉,“我父亲知道得太多了。当年先皇的密令,他是唯一的执行者。如今新皇登基,正愁没机会清理旧账。咱们把证据递上去,不是要他秉公执法,是给他一个递台阶的机会。”
借皇帝的刀,杀父亲的人。
当年他拿母亲灭口,如今也轮到他尝尝,被上位者舍弃的滋味。
蚩寂看着我,眼神深邃。过了会儿,低笑一声:“你倒是把你们皇帝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都是跟他学的。”我淡淡道,“帝王心术,权衡利弊。我父亲这条老狗,养了这么多年,也该杀了祭旗了。”
话虽冷,心口却还是微微发涩。
终究是血缘一场。哪怕他从未尽过父亲的本分,哪怕他害死了母亲,真要亲手推他入地狱,心里也不是毫无波澜。
可我不后悔。
娘在地下等了十二年,这笔账,该清了。
当夜,蚩寂便传了信出去。
玄蚩在京城埋了十几年的暗线,此刻全部启动。第二日清晨,那沓密信便出现在了御史台最耿直的御史案头。连同密信一起的,还有这些年父亲通过边贸走私、贪墨军饷的详细账目,人证物证俱全。
风暴,从这日清晨起,席卷了整个京城。
弹劾宰相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向御前。私通敌国、构杀皇妃、贪赃枉法、私藏军械……每一条都是死罪。朝野震动,人人都在说,宰相这次怕是要倒台了。
府里的消息传得很快,起初父亲还上折子自辩,说都是诬陷,是蛮夷的反间计。可证据太实,连先皇的手谕都摆了出来,满朝哗然。
皇上一开始还想压,召了几个心腹密议了两日。可后来不知是谁把消息漏了出去,民间都开始议论当年玄蚩王帐的大火,说先帝不仁,用阴计害人家寡母幼子。
皇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三日后,圣旨下。
革去宰相所有职务,抄家,全家打入天牢,待三司会审。
旨意下来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毛毛细雨。
我站在相府街口,看着禁卫军围了偌大的宰相府,朱门被踹开,兵丁们鱼贯而入,抄捡财物的吆喝声、女眷的哭喊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
曾经显赫一时的宰相府,就这么塌了。
“要进去看看吗?”蚩寂站在我身边,撑着一把伞,大半都遮在我头顶。他左臂的伤还没好,右手举着伞,肩头淋了雨,湿了一片。
“去。”我说,“当然要去。”
我得去看看,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的模样。我得去告诉母亲,仇,我给她报了。
我们走进相府。
院子里一片狼藉,丫鬟仆役都被赶到院子里,蹲了一地。嫡母和大姐、三妹、弟弟都站在廊下,披头散发,平日里的矜贵荡然无存。看见我,嫡母眼睛都红了,尖着嗓子喊:“路静姝!是你!是你这个小贱人害我们!”
我没理她,目光扫过一圈,没看见父亲。
“相爷呢?”我问旁边的兵丁。
“在书房呢,押着等问话。”
我点点头,往书房走。蚩寂跟在我身后,半步不离。
书房里,父亲坐在太师椅上,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看着我走进来,眼神复杂,有恨,有悔,还有几分疲惫。
“是你做的。”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我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看着他,“十二年了,父亲。我娘在地下,等了你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