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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前(第1页)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林晚都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回头,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如果她没有在听见刹车声的瞬间停下脚步,如果她没有隔着大雨喊出他的名字,如果她没有让他看见自己,也许命运就不会突然改变方向,也许那个倒在雨里的人,不会是他。

可人生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所有的如果,都只能发生在一切结束以后。

那场雨是傍晚六点十三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几滴水落在柏油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像某种无人察觉的预兆。不到十分钟,天便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过城市上空,远处的高楼被雨雾吞没,霓虹灯在积水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林晚站在马路中央。她手中的伞早已被风吹翻,伞骨折断了一根,歪斜地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她的头发、睫毛和衣角不断往下淌,贴在皮肤上冰得发疼。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已经发白,却像感觉不到冷。

四周很吵。有人在尖叫,有人拨打急救电话,汽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救护车顶灯的红蓝光穿过雨幕,落在积水里,被来往的脚步踩得支离破碎,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伸手拉她。“姑娘,你别过去。”

她没有听见,又或许听见了,只是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望着几米之外,那里躺着一个人。他的白衬衫被雨水紧紧贴在身上,胸口的位置洇开大片暗红。鲜血顺着雨水一点点流向路边,起初颜色很深,后来越来越淡,与街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晚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叫他的名字,可那个名字像一块锋利的玻璃,卡在她的身体里,只要稍微用力,就会把她整个人割开。

急救人员跪在他身旁,一人用纱布死死压住他胸口的伤处,另一人迅速剪开被血浸透的衬衫。氧气面罩罩住他的口鼻,透明塑料很快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有人低声报着她听不懂的数据,语速快得近乎冷静。担架被推进人群,金属轮子碾过积水,发出刺耳的声响。急救人员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示意准备转运。

林晚踉跄着走过去。她跪在他身边,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地面上,疼意迟了半拍才传上来,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

少年微微睁着眼。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睫毛被雨水打湿,在眼下投出很浅的阴影。他似乎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了,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缓慢移动了很久,才终于停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他竟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他们初见的那个夏天。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伸手想碰他,却不敢。“你别睡。”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你看看我。你不是说……你不是说会等我吗?”

少年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雨声太大,周围的人声太乱,她什么都听不清,可她还是读懂了。他说:别哭,这不是你的错。林晚怔住。

下一秒,他的手从担架边缘滑落。监护仪上的波形忽然剧烈抖动,随即拉成一条近乎笔直的线,尖锐的报警声刺穿雨幕,穿过人群,穿过整座不断亮起灯火的城市。

她跪在那里,忽然觉得世界安静了。所有声音都离她很远。有人立刻把她拉开,急救人员俯身按压他的胸口。她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多久。雨水一遍遍冲过路面,直到那双按压的手终于停下,才有人缓慢地盖住了他的脸。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声音被雨切得支离破碎,可她只是看着那只垂落的手。就在几个小时前,那只手还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就在几分钟前,他还隔着马路望着她。而现在,她甚至来不及握住它。

雨仍旧在下,像是永远不会停。

三个月前,林晚十九岁。那时的夏天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清晨六点,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老旧的纱窗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细碎的光斑。窗外的梧桐树枝叶茂盛,蝉伏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林晚是被厨房里瓷碗碰撞的声音吵醒的。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才想起今天是搬家的日子。墙上的钟指向六点零七分。她盯着那根缓慢移动的秒针,忽然想起昨晚没来得及回的一条消息。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亮起,最上面是陈小禾发来的信息。

“你明天真不来吗?我们几个难得聚一次。林晚,你不会又要临时后悔吧?”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八分。林晚点开输入框,打了一句“对不起,我今天要陪奶奶收拾房子”,看了两秒,又删掉。接着打:“晚上应该可以。”还是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回。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她也会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许多遍。一句话说重了,她会想,如果换一种语气,对方会不会就不难过。一次聚会没有参加,她会想,也许那天会发生什么重要的事。哪怕只是出门时错过了一班公交,她都会坐在下一班车上猜测,如果自己早五分钟起床,人生会不会从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走向另一条路。

奶奶总说她想得太多。“人活一辈子,哪能什么都不后悔。”

小时候,林晚不明白这句话。她觉得只要足够谨慎,足够善良,足够认真地对待每一个选择,就可以避开所有遗憾。后来她才知道,遗憾并不是做错事情之后才会出现。有时候,哪怕你已经做了当时所能做出的最好选择,结局依然不会放过你。

“晚晚,醒了吗?”奶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醒了。”林晚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条很窄的旧街。早点铺刚刚开门,蒸笼里的白雾飘到半空,混着豆浆和油条的热气。卖水果的老人把一筐筐桃子搬到门口,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街角,鞋底踏过昨夜留下的浅水洼。

这栋房子已经很老了。墙皮剥落,窗框生锈,楼道里常年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味。可林晚从出生起,大部分夏天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她便跟着奶奶生活。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时,奶奶会搬来小竹梯,林晚站在下面仰着头,一边接枣,一边担心她摔下来。冬天的暖气总是不热,她们便挤在一张床上。奶奶的手很粗糙,摸在她脸上有一点疼,却让人安心。

如今旧城区改造,房子要被收回。奶奶昨天说,人老了,住在哪里都一样。林晚却知道,不一样。房子里的东西可以搬走,家具可以重新买,照片可以装进纸箱,可有些东西一旦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就再也找不到了。

吃过早饭,搬家公司的人还没有来。奶奶坐在客厅里整理相册。她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戴着一副细边老花镜。照片一张张从她手里经过,她的指腹偶尔在某张照片的边缘停一会儿,却很少解释照片上的人是谁。林晚蹲在一旁,把旧书装进箱子。

“这个还要吗?”她举起一本边角卷起的菜谱。

奶奶看了一眼。“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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