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摘下的第三天,影之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雪停了。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玄武岩筑成的城墙上,映出一层柔和的银光。底层的疫病在银月本源与影杀留下的力量共同作用下,终于得到了控制。那些曾经躺在病榻上喘息的小妖,开始重新在校场边追逐打闹,笑声像清脆的铃铛,打破了这座城长久以来的死寂。
罗生以真容示人。
他不再戴那副冰冷的玄铁面具。刀疤横贯的脸庞暴露在阳光下,却没有引起太多异样的目光。镇南军的将士们早已习惯了他们狼王的沉默与强硬,如今只是偶尔会在擦肩而过时,多看那道狰狞的伤痕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与理解。
雪衣跟在他身侧,步伐比以往轻了许多。
这几日,他们过得像是一对普通的……王与他的近侍。
清晨,罗生会带着她巡视城防。他走得不快,声音依旧沙哑,却会在经过疫病隔离区时,亲自弯腰检查小妖们的恢复情况。有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狐妖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王上,雪姐姐的眼睛好漂亮,是不是像天上的冰?」罗生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小狐妖的头,动作温柔得让雪衣心口微微一紧。
午后,他们有时会去校场边看孩子们打球。那些半妖孩童把一个用兽皮缝制的球踢得满场飞,罗生偶尔会亲自下场,动作虽然因为本源反噬而有些迟缓,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准确地把球传给最弱的那个孩子。雪衣站在场边,看着他满身灰尘却带着笑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夜晚,两人会在露台上对坐。罗生不再避讳那道刀疤,雪衣也不再刻意躲开他的视线。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的灯火,听着风声掠过城墙。有时候,雪衣会发现罗生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有温柔,有警惕,也有某种她还无法完全读懂的、近乎祈求的东西。
一切都往好的地方发展。
影杀在补完罗生的本源后,便告别了万妖谷。他临走前语重心长地说:「罗生,这一次,别再把自己烧成灰。黑风殿还需要你守着南疆。」
罗生点头,没有多言。
影杀顿了顿,语气忽然柔和了些:「或许……这世上真的有另一种可能性。不是只有仇恨与背叛,也不是只有冰冷的规矩。试着相信,她不会是第二个让你后悔终生的影子。」
罗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雪衣,紧紧握住她的手。
「小姑娘,罗生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见他的脆弱。今天,他把最软弱的一面,完完全全交给了你。」影杀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柄重锤砸在雪衣心上。
「他为你散尽本源,为你冒着被背叛的风险,甚至愿意在你面前摘下面具……这已经不是测试了。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选择相信一个人。」
雪衣感觉到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慢慢地,雪衣也开始融入影之城的生活。
蛮牛每天都会端来热腾腾的羊肉,粗声粗气地说:「吃!瘦得像根柴火,还怎么握刀?」蛮子则会在练刀时,不自觉地指点她镇南军的步法。老鼠虽然依旧冷着脸,却不再用那种审视毒物的目光看她。
雪衣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这座城、这群狼,缓缓接纳。
可她心底,却有一根弦,越绷越紧。
因为她知道,这份安宁,是建立在谎言与倒计时之上的。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断魂谷,狼穴深处。
王殿内,血红色的长明灯将四壁映得一片猩红。
啸残坐在由白骨堆叠而成的王座上,那张本就阴鸷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得近乎狰狞。他手中的狼骨酒杯被他猛地捏碎,尖利的骨渣深深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丝毫无法平息他胸中的狂怒。
「还没消息?!」
他的声音阴冷而尖锐,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下方跪着的几名影卫统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其中一人颤声回道:
「主上……雪衣至今未曾传回罗生已死的确切消息。影之城那边也只有零星情报,说罗生并未中毒,反而……反而似乎在慢慢恢复。」
「恢复?!」
啸残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白骨阶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本王给了她三个月解药,给了她最后一次机会!结果呢?她非但没有取下罗生的首级,反而让那个半妖杂种活得好好的?!」
他突然暴怒,一脚将身旁的一名影卫踹翻在地,声音几乎扭曲:
「雪衣……我亲手把她从井里捞出来,亲手把她磨成最完美的美人骨!……如今,这东西竟然坏了!」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影卫都把头埋得更低。
啸残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恨意与杀意。他转身看向王座后方那面巨大的狼牙旗,旗帜上滴血的银色狼牙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既然她不肯动手……那本王就亲自送她一程。」
他猛地挥手,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冰刃:
「传我命令!所有潜入影之城的影卫,即刻启动『催命符』!让雪衣体内的跗骨散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