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江风裹着长江特有的湿冷潮气,顺着滨江峰会通透的玻璃长廊一路贯入,吹得落地窗发出细碎而绵密的震响。
林序微站在七楼落地窗前,指尖按着一份刚从打印机里取出的项目初稿。纸页被风掀起一角,怎么也压不平。她没去管,只望着远处灰青色的江面出神。
三年前离开北京时,也是这样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她把出租屋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打包装进两个纸箱,叫了辆货拉拉,在后座抱着箱子,看北京的街景一点点退后。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哭,可一路上眼睛干得发疼。直到机场安检口,她才在广播催促声里蹲下去系鞋带,顺势把脸埋进掌心,停了三秒钟。
就三秒。
她在心里给自己三年的感情,盖上一个规整的章。
三十岁,南方研究院副研究员。旁人提起她,总说林副研性子沉,像块石头,再长的攻坚期也坐得住。她不反驳。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滴水不漏的从容,是一层用理智与专注刻意锻造的铠甲。铠甲之下,有些东西从未真正痊愈。
每个月十五号,手机闹钟准时震动,提醒她往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账户里转一笔钱。备注从三年前第一次起就没有变过。
“序微,南北联合项目的牵头人到了,准备入场。”同事老张在身后唤她。
林序微把资料折好,转身时已恢复了平日波澜不惊的模样。她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跟在老张身后走向宴会厅。
刚走出两步,一杯热拿铁递到她面前。
“低因燕麦拿铁,温度刚好。”男人的声音温润,带着南方深秋里少见的暖意。
林序微抬眼。
沈墨深靠在大理石柱旁,米色风衣搭在臂弯,白衬衫外套着件烟灰色羊绒衫。他五官生得柔和清隽,笑起来时眼角弯出极浅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卸下防备。南方研究院数据工程部主任,她的直属上司,也是她南下三年来唯一称得上“亲近”的人。
“谢谢。”她接过纸杯,掌心被温度熨得舒展了些。
沈墨深低头看她一眼,目光从她捏得泛白的指节上掠过,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紧张?”
“不至于。”
“那就是太冷了。”他把风衣展开,极自然地披到她肩上,“江边风大,里面空调也凉。别又低血糖。”
风衣上带着极淡的雪松气息,不浓烈,不侵扰,但存在感极强。林序微下意识想推辞,手指刚碰到衣领,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进去吧,要开始了。”他松开手,转身朝宴会厅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笃定她会跟上。
林序微低头看了一眼纸杯。杯身上贴着一张手写便签,极小的字:补充热量,别又空着肚子开长会。她心头微动,最终没有脱下风衣,快步跟上去。
宴会厅的厚重木门被工作人员无声推开。人流如潮水般涌入,掌声在挑高十米的会场内隆隆回响。林序微在沈墨深身旁落座,目光越过前排人头,落在主讲台旁的空位上。
下一秒,侧门打开。
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深灰色定制西装衬得他肩背线条利落而沉稳。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上主讲台,眉眼清俊冷冽,带着顶级科研工作者独有的清冷与定力。会场灯光自他头顶泻下,在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
周衡。三十二岁。阔别三年,熟悉又陌生。
林序微坐在台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当年那个在深夜实验室里与她分食一碗冷掉的馄饨、因课题经费被砍而按着眉心叹气的青年研究员,如今已是业内声名渐起的学科带头人,手握国家级重点课题的统筹大权。
沈墨深似乎察觉到什么。他没有转头,只将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轻轻放到她手边,瓶底与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响。林序微侧脸看他,他目视前方,嘴角噙着极淡的笑,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周衡在台前站定,目光平视全场。环视一周后,精准地落在她脸上。仅仅停留了一秒,快得像错觉。可那一秒里,他看得清楚:她肩上披着不属于她的男士风衣,左侧坐着一个温润从容的男人。
林序微的指尖骤然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一道死褶。胸口某处,那层压了许久的平静忽然裂开一条缝,细碎地疼。
她太熟悉这种疼了。
三年前的秋天,北京的银杏叶落满校园小径,她站在他宿舍楼下的那棵老槐树旁,等了一整个下午。那天她收到南方研究院的调令,一直没跟他说。她想等一个合适时机,等他忙完通宵的项目评审。
可她等到晚上十点,只等来他一句“我们各自冷静一下”的微信。
她没有回复。第二天飞去了南方。
只是有一件事,她始终没想明白。也始终不敢深想。
那天晚上十点零七分,她站在老槐树下,亲眼看见周衡从实验楼侧门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步子快而乱。一个陌生男人从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下来,拦住了他。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说了将近十分钟。周衡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让她本能地往树影里退了一步。那个陌生男人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上车走了。周衡站在原地,捏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直到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低头打了几个字。
她的手机震了。就是那条微信。
她始终没问过那个男人是谁,那个信封里装了什么。后来她想问的时候,他们已经“冷静”了,再后来,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