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今天很累。
赵岚竹一直都这样。累了不会说累,问的时候只会说没事,或者索性跳过这个问题,说其他的事。
赵岚竹,为什么不愿意说累?
他想起赵岚竹硕士毕业时发的朋友圈,其中有一句是,感谢痛苦。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没人试图打破这份宁静。张柏宇转头看赵岚竹,赵岚竹和他保持着一个手指宽度的距离,正抬头看月亮,或者是看那盏亭檐的灯光。风还在吹,和风一起扑到张柏宇脸上的,还有赵岚竹的发丝。
软软的头发打在脸上,奇妙地抚平了张柏宇心里那点不痛快。但他想起自己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涯的硕士学位,还是头皮发麻。
“你有没有觉得,某些时刻,很痛苦。”张柏宇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觉,只能努力斟词酌句。
赵岚竹无声咧开嘴角,发丝还在风里乱飞,“当然,人生就是会越来越痛苦。”
十八岁的赵岚竹以为熬过高考,就不会有再痛苦的时光。可是大错特错,走出象牙塔,远有比作业和考试更痛苦的事。赵岚竹读书时总是在想,熬过这个考试,熬过这个实习,熬过去就好了。可她慢慢发现,一山更有一山高。熬过去这个坎,总会有下一个坎等着,不如保持警惕的状态,做好遇到障碍的准备,在遇到困难时还不至于接受无能。
张柏宇看着嘴角弯弯的赵岚竹想,他可能找到了赵岚竹总是淡淡的原因。赵岚竹的性格并非如此,她会在和林曼宁在一起时活泼得像闻了猫薄荷的小猫。但因为她不知道生活里会碰到什么困难,索性整天维持低情绪的状态,由此减少情绪大起大落的能耗。
“赵岚竹,你今天很累。”是肯定句,不是疑问。
“累为什么不和我说?”
为什么还要下楼找我。张柏宇知道,赵岚竹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早早休息,可她还是下楼找自己。
累?赵岚竹愣住了。连风都在张柏宇问完这句话后停住,发丝搭在张柏宇穿着的卫衣外套的拉锁上,被张柏宇小心翼翼地解开。
和谁说累。
和妈妈爸爸说,他们会心疼自己,可她不能做一辈子都靠母父庇护的小孩,和朋友说,朋友们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她自认为没那么重要,还要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负面情绪。
她谁都不能说,干脆欺骗自己,累只是一种幻觉,休息休息就好了。骗的时间长了,连赵岚竹自己都相信,累或许只是生理上的疼痛。
既然是生理疼痛,就没什么可说的。每个人都会疼。
赵岚竹皱起眉毛,张柏宇很少见赵岚竹如此如临大敌的样子,连高中做化学题时都没这么严肃。
“我会觉得,自己是在……呃,无病呻吟。”
赵岚竹给自己下了终审判决。
张柏宇站起身,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只能靠扶住柱子才没摔倒。赵岚竹被他吓了一跳,想扶又不知道该扶哪,做了一套手指运动后,又把手规规矩矩放回膝盖上。
张柏宇的影子完全笼罩住赵岚竹,看着赵岚竹包裹在卫衣里的有些苍白的脸发问:“在我和你说累时,你会觉得我脆弱或者无病呻吟吗?”
赵岚竹摇头,幅度很大,鸭舌帽都偏了几分,“不会,我会很开心你愿意和我说。”
“这就对了,”张柏宇拧开手里的苏打水稳稳放进赵岚竹掌心,“你也要和我说才行,我也会很开心。”
“太晚了,我送你上楼,回去好好睡觉。”
这是张柏宇第一次把赵岚竹送上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岚竹怀疑电梯是不是上升的比平时慢,怎么还不到。电梯门真的打开时,赵岚竹又有些不舍,她走出去,张柏宇按着电梯冲她摆手,“快回去。”
赵岚竹关上门把门反锁后才听见门外电梯合上的声音,她趴在猫眼上看着显示屏数字变到1,又跑回阳台紧盯着小区出口。不多时,张柏宇就出现在那,他没有回头,穿在赵岚竹身上宽松的卫衣套在他身上,合身得像自己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