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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天幕矮矮，乌云交汇，时辰已过深更，竹窗外电雷交作，将屋内都照白了。

奚鹤山轻轻推开一间卧房，抬首一瞥，少女跪坐在窗前小榻上，伸出手去接窗外的雨丝。

奚鹤山走到她榻前，给她披了件氅衣，半蹲下来问她：“你怕打雷吗？”

少女抓起他的手，翻过来，将自己接到的雨水一滴一滴漏进他手心，摇摇头。

——不怕。

奚鹤山握住雨水，轻柔地笑了笑：“那我陪着你，你若是怕就告诉我。”

少女盯了他一会，手指在他另一只手心里写：

——奚鹤山，是你在害怕打雷吗？我可以陪着你。

他刚想矢口否认，少女抿腮，认真看着他。

——怕打雷也不是什么大事，狐妖也怕打雷，慢慢克服就好了。

奚鹤山手心一痒，那份痒意竟一直蔓延到心脏，他终是败下阵来，卷起袖子，一直卷到上臂的位置。少女头凑过去，奚鹤山抓住她摸索的手，一点点摸到他上臂一个树杈状的疤痕，

“是雷击纹。我小时候，曾经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后来没人管我，屋顶破洞都不知道，雨水从屋顶破洞下来，越积越高，然后就是打雷，我似乎有些不幸，偏偏有道闪电从那窄小的洞里劈下来，又正正好砸到我。”

他越说声调越轻，少女似有所觉，手指摸上他的脸颊，是干燥的。

她脸上有迷惘，但很快又展露笑颜，她同样翻开袖子，反过来抓着奚鹤山的手一路向上。

同样的位置，她也有一个伤疤，只不过是个咬痕。

她的神情得意，像是在告诉他：我也有伤疤，你也没那么不幸。

奚鹤山反复摩挲她那小块凹凸的皮肤，苦涩浸骨，总觉得多揉一揉，就能把伤疤揉平。但很快，他就什么也摸不到了，身前空无一物，仅余一片漆黑

……

“公子，您醒了！”

奚鹤山一睁眼，便见一个长袍老头弯着腰将一张宽大的脸怼到他目前，神色一会紧张一会兴奋。

他压住情绪，缓声问：“请问此处是何处，你是？”

“这里是画天楼，我是这儿的楼主请来的医师，不牢记挂。您昏了一日，现下觉得如何。”

调动灵力运转一周天后，整个人依旧沉重，但一些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他淡淡道：“多谢，烦问此处主人是谁，和我一块的那位姑娘你可有见到？”

话出口奚鹤山拧起眉，他记得明黛早早离开了房间，他没有拦着。之后他意识混沌，隐约间，又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应该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离他很近又很远，有点像在梦中。

“有有有。”他献殷勤似得急忙说：那位姑娘再另一间房休憩，我去帮您请来。“

医师兴冲冲地出去了，房间归与静谧，奚鹤山颇有些无力地倒了回去。

他忽然将袖子卷到上臂的位置，沉眸看着那跟梦中一模一样的树杈状雷击纹，唇线绷直。

他现在基本能确认，梦中所感所闻，都是他过去真实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被他遗忘了，或是，被人刻意抹去了。

从几个月前，准确来说，是从三个月前，他才觉醒了这段尘封的记忆。

一开始他毫无头绪，直至他从溯海回来，重宁点醒了他。他会突然梦到这些事情，是他自己触发的概率不大，一定是有人干扰了他。思来想去，追本溯源，只有那时他闯进沈常玉的婚宴，其他细节渐渐淡忘，只有那位宫主夫人望向他的那一眼尤为深刻。

在此之后，每每听到关于她的事情，自己一反往常。

奚鹤山怀疑，她或许是触发梦境的契机。

这次的梦境又有些不同，虽然醒来仍旧记不清脸，但不再是混乱无序的，这是一段清晰的他与梦中少女的相处往事。

奚鹤山心中思忖，有件事情他得进一步确认。

医师在外喊了一声，他将明黛带过来了。

他敛眸，从床头坐起来，顺手拢好衣袍。

明黛从屏风处绕后走进来，那件耻辱的囚衣已经不见了，她换了一件水蓝色的广袖百仙裙，一根玉质素簪插在脑后，容颜白净，玉软花柔。素淡的装扮，偏又不泯于众，秋瞳流转，整个房间因她而鲜活。

奚鹤山恍然失神，明黛看他：“奚宫主，你找我，感觉恢复的如何？”

奚鹤山：“我记得我们应是在洛天城的客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