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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逃离（第1页）

许知意是在凌晨两点决定走的。

妹妹的指标稳了两天。护士查房时说“稳了”，她看着监护仪上的69%，看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线很安静。她想起走廊尽头有楼梯，楼梯下去是大门，大门外面是马路，马路连着火车站、汽车站、机场。

她躺回陪护床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监护仪的滴答声贴着耳朵，妹妹的呼吸很轻，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远处来，又远了。她数着这些声音，数了很久。

白天的事一件件浮上来。周老板说“客户不认可”，朋友们没叫她，顾声说“你绑着人”。她躺在黑暗里，把白天的话一句一句翻出来，像翻旧账。她翻到顾声那句“你绑着人”的时候，停住了。她想：如果她不绑了呢？她不是指解绑——她是指，如果她不当这个“被绑着的人”了呢？如果她走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她不该想。但她已经坐起来了。

她穿上外套。她没有开灯。她摸黑收拾东西——手机、钱包、充电器。她拉开抽屉，看见那支断铅笔——那天从工作室带回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一支断了的铅笔。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带点什么走，她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把钱包里的钱数了一遍——两百三十块，一张银行卡。她看了看卡里的余额，够她买一张去任何城市的火车票。她想了想，又想了想，把卡放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她只知道，她想走。她想证明她还能走。

她没拿拖鞋。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折回床边，把妹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温的。她把手收回来，才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没有人。灯管在嗡。她走过消防通道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她一直走到电梯口，按了1。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关上。数字往下走，11、10、9。

电梯里，她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想：她是不是疯了？她走了，妹妹怎么办？护士发现她不在，会打电话。顾声会知道——线会告诉他。他会来找她吗？他说的，他不会拦。但妹妹的指标会掉。

她说“就出去一晚”的时候，心里其实知道，不是一晚。她说不清想走多久。她只想离开这栋楼，离开监护仪的声音，离开那条线。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她告诉自己：就出去一晚。明天早上就回来。妹妹没事的，指标稳了两天了。她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她只是想证明，她还能走出这栋楼。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大厅。值班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推开大门，凌晨两点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医院门口，路灯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没有家可以去——那个出租屋，她已经一个月没回去了，回去也是空的。她没有朋友可以找——林栀走了，别的朋友……她看着手机通讯录，滑了一圈，又滑回来。她没有拨出去。这么晚了，她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说“我出来了，你在哪”。

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手机里存着很多人的电话——大学同学、同事、甲方、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她以前周末会跟人约饭，会有人喊她“出来玩”。从什么时候起手机越来越安静，能拨出去的电话越来越少，她自己也说不清。

路灯下，风灌进领子里。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和路灯柱的影子连在一起。她忽然有点想哭。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她抬手。

“去哪儿？”司机问。

她想了想，报了画室的地址。

“这么早，去上班？”司机问了一句，没人接话，他就不再问了。

车上很安静。计价器在跳，数字一格一格地走。她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线在手腕上，一直紧着，从她走出病房那刻起就没有松过。

她低头看着手腕。线是看不见的，但她知道它在。她知道他感觉到了——她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他的情绪在线的另一端动了一下，像被惊醒。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现在的位置：他在公证处。他在加班。他停了下来。

她想象了一下他现在的样子：坐在桌子后面，笔停在纸上，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黑夜，像在感觉什么。他能感觉到她在动，在往远处走。他没有追。他放下了笔，等着。

她说不清他在等什么。她没有回头。

她没回头。她看着窗外，想：她在往前走了。

她不知道她是在逃离什么。是逃离顾声，还是逃离那个被困在病房里的自己。她只知道，她坐在这辆车上，计价器在跳，路灯在退，她在动——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动”过了。

——-

画室很久没来了。桌子上落了灰，窗帘拉着，空气闷。她打开灯，灯管闪了一下才亮。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画架上还夹着一幅没画完的稿子，商稿，甲方要的“温馨家庭场景”——客厅、沙发、电视、一家人。她上次画到一半就走了，沙发上的靠垫凹下去一块，像刚有人起身。她看着那幅画，没有把它取下来。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画笔，想画点什么。

她先是想画商稿——温馨家庭场景，沙发、电视、一家人。她对着画布，脑子里却没有“温馨”两个字。她又想画别的，画什么都可以。她握着笔，站在画布前，站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手腕自己动了一下——一道弧线，深色的，像波浪的边缘。是海。

她停下来。她看着那笔海，笔尖悬着，没有再落下去。她画不出来。她不是不想画，是画不出来——她的手在抖，脑子里全是病房、监护仪、69%，和那个坐在走廊里的男人。

她放下笔。她看着那笔海，忽然想：她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画画。她是想找一个“还能画画”的自己。她找了半天，没找到。她找到的，是一个连画笔都拿不稳的人。

她翻出抽屉里的剪刀，裁纸用的，刀刃有点钝。她把手腕上的线拉起来，剪了一下。

线没有断。

她又剪了一下。线还是没断。刀刃压在线上面，线陷进皮肉里，手腕上红了一道。她把剪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