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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唐姨娘（第1页）

四唐姨娘

苏妈妈起身离去，苏太太以手支颐，想着这些年往事。

常言：娶妻不贤毁三代，永安伯府如今这般败落却都是父亲老伯爷当年纳妾唐氏所致。苏太太曾祖父追随圣祖皇帝，后被封为永安伯。到第二代苏太太祖父仍袭爵，可已没了实权，更不必说到第三代苏太太父亲，不止徒有虚名，家业也凋零了，云州城的新贵和豪门世家，大多不愿和伯府结亲，一则伯爷才干平平，二则伯府也无亲友助力，除非是那些贪图伯府虚名的富户，情愿陪了嫁妆，让女儿当个伯府夫人。

伯爷起初还挑挑拣拣，及至到了二十三岁，往日看中的世家小姐早已嫁人生子，心下慌了，不得已娶了云州南二百里外鄢城大户韩家三房的小姐。这韩家三房是兄弟四个中最会经营的，绸缎铺子、酒楼、钱庄在鄢城、云州、南平、京城都有分布，有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一个嫡女，这唯一的嫡女韩小姐就是苏太太的亲生母亲。韩小姐是三房唯一女儿，很得父母疼爱，双亲舍不得女儿嫁远了，可鄢城世家又多不愿和韩家结亲，嫌弃韩家虽大富却少底蕴。

那些世家多鄙薄韩小姐，因此韩小姐在闺中长到一十八岁，看看年纪大了，韩氏夫妻怕误了女儿青春，听见云州远房亲戚说起伯府大公子尚未成亲，动了心思，知道鄢城知州夫人是云州永安伯府大公子的远房姑母，就托人求了知州夫人的贴身妈妈，请知州夫人给韩小姐做媒，嫁到了永安伯府，因不舍女儿远嫁，且知道伯府正是困境，给了女儿丰厚陪嫁，足以配得上伯府少夫人的身份了。

据韩家老仆说这陪嫁不仅保得了韩小姐一世无忧，连儿女也可安享富贵了。韩小姐的嫁妆补足了伯府亏空，让苏大公子在云州的生活真正是随心所欲，只除了不喜欢这嫁妆的主人，自己发妻韩小姐，总是嫌她商户出身，无有半点大家小姐风范，实在不堪伯府少夫人之位，时时想着找个知情识趣的可心人收在房里。苏家大公子如今出手大方，连以前不大和他交往的云州刘知州家的二公子和李通判家的大公子，曹推官家的三公子以及几个世家的公子也渐渐成了伯爷的知己，几人不时四处闲游，还结识了云州著名花魁秦六娘，不仅夜不归宿，还想给六娘赎身，亏得韩小姐拼死阻止了，可是夫妻两个更是离心。

唐姨娘正是韩小姐头胎孕中，苏大公子跟李通判家大公子到乡野闲游，在云州城外三十里唐家村见到的，一向不喜嫡妻言行呆板，苏大公子见到河边浣衣的年轻女子就颇为动心，更兼女子柔媚娇艳，挽着袖子，露出一双白嫩手臂在青石上捶打衣物，使苏大公子有了西施巧遇的遐思，借着问路名号，细细打量女子。

女子斜着身子，一边漂洗衣物，一边娇滴滴柔声回答，一双妙目绕着苏大公子周身探寻，眉眼间满是爱慕，一瞬间，苏大公子脸红心跳，呆立片刻扭过脸，生怕同行的李公子看出破绽，偏李公子是此中老手，故意问女子家住哪里，芳龄几何，女子知道是让苏大公子听的，清清楚楚说明就是此地唐家庄人，家里两个兄长，一个姐姐，都已嫁娶了，还有一个弟弟，自己十六岁，尚未许亲，边说边含情脉脉看着傻愣愣的苏大公子。李公子揣摩苏大公子心思，小声问可否想要女子做妾，自己可做媒人，苏大公子微笑颔首。

李公子当即问女子可愿给苏大公子做妾，女子说要父母同意，一行人到了女子家，慌得女子父母急忙跪地迎接贵客，听闻贵人看上女儿，喜不自胜，满口答应。于是定下三日后来接人，留下一块玉佩作信物，说定二百两银子作聘，一家人千恩万谢，送别苏大公子等人，唐氏倚门望着，以帕遮着似有似无的眼泪，看得苏大公子心头一紧，恨不得立时把佳人带回府中，尽享画眉之乐。

韩小姐刚怀孕不足三个月，天天吐得天昏地暗，不见丈夫关心，也不得公婆喜爱，明明整个伯府靠着韩小姐的嫁妆过得很从容，仆从却谁都不愿提起有这么个出身商户的大少夫人，伯爷伯夫人也不想见这位儿媳，伯夫人连大儿媳每日晨昏定省都免了，只说初一十五早上来请安即可，所以韩小姐婚后这半年并不如意，孕期又多思，常常落泪，深悔当日嫁进伯府，陪嫁的两个丫头只好劝慰，说生了小公子小小姐，姑爷伯爷伯夫人会喜欢的，劝小姐放心才好。韩小姐只好和丫头日日做些小孩子衣服鞋子打发时光，不料却得知夫君要让一位乡下女子作妾，还要让自己去公婆那里说是自己的主意，孕期无法侍奉夫君，特找了清白人家好女儿来伺候。

韩小姐婚后第一次顶撞了夫君，并哭着到伯夫人面前求婆母做主，伯夫人本就不喜欢这个儿媳，想着把身边丫头赏给大公子做侍妾，见儿媳哭哭啼啼，很是心烦，说大家公子都是如此，你既做了伯府媳妇，就要守伯府规矩，大公子的堂兄弟们哪个不是通房侍妾一屋子，偏偏大公子只守着你一个，你不说替夫君分忧，还拈酸吃醋，哪有半点伯府长媳的样子。韩小姐不料婆母竟如此护着儿子，万念俱灰，一时想不开，想要寻短见，又舍不得肚子里的孩子，想回母家省亲，被告知怀孕月份尚浅，不宜外出，伯夫人还加派了丫头，时时盯着儿媳，韩小姐只能在伯府苦捱。

三日后，大公子果然纳了唐氏为妾，唐氏分文嫁妆皆无，只一顶小轿，从伯府后门抬进。新婚之爷，唐氏看着装饰一新的屋子，暗自惊叹伯府气派，只恨没有早点嫁进来享受，却装出委屈的样子说，其实自打去年刚及笄，就有不少人去家里提亲，还有州里的大户，自己却立志嫁个品貌俱佳的年轻才俊，方不辜负自己到菩萨面前许下的誓愿：一世一双人，却不想遇见了伯府大公子，可惜不能早些相遇，如今做了妾，也是心甘情愿的。大公子听到这样剖心话语，十分感动，发誓此生对唐氏如正妻，今后吃穿用度，绝不让唐氏委屈。

当夜唐氏百般柔媚顺从，大公子仿佛初次领略人生妙处，从此再不肯踏进发妻房中半步，一个月后，唐姨娘诊出有孕，半年后韩小姐生下伯府长孙，就是苏太太的长兄，再过三个月，唐姨娘生下儿子，伯府三个月连添一嫡一庶两位公子，伯爷伯夫人自是高兴，加上韩家给外孙送来丰厚满月礼物，对大儿媳也略略有了笑脸。只是大公子太偏心唐氏母子，对发妻和嫡长子十分冷落，连带对六年后出生的嫡女苏小姐也不太喜欢。

每每见了母亲暗自落泪，苏小姐就告知兄长，兄妹和父亲争吵几番后，已经承袭伯爵的苏小姐父亲对嫡子也一发厌恶起来，愈加看中唐姨娘生的庶子，甚至枕边承诺唐姨娘要把家业让次子承继，只是可惜伯爵府只能传到自己这第三代，第四代需走科举，要不然唐姨娘或可母凭子贵，成为伯府老太太，享受封诰。这枕边私语渐渐传开，成了压垮伯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已多年心思郁结，这下卧床不起，苏小姐一边掌家，一边四处延医请药，又各处烧香许愿，辛苦半年，才勉强让母亲下了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