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家还是分宗
青桐不料看着万事顺遂的姑太太竟然也有这种烦恼,往常在荣南时听说城里哪家兄弟间争权夺利闹到分家或分宗析产,自己还浑不在意,觉得是常事,现在自己刚来就被唐氏逼得几无招架之力,看来这分家是势在必行的了,只是自己一个初到伯府的乡下女子,在身份上就矮了府里几位夫人一截,虽说爹爹一向教自己不看重这些,要看人的品行和才干,可如今哪里不是先敬罗衣后敬人,自己就算想重振伯府,有唐氏这尊门神挡着,自己的好多想法恐怕来不及实施就胎死腹中了,可这样白白受制于人,任人宰割,跟梅姨娘又有何不同,自己好歹是三公子明媒正娶的继室,不说报苏太太的知遇之恩,单说自己被唐氏处处拿捏,这滋味儿可不好受,只有自己当家做主了,伯府或许还可死里求生,若自己一味退让,怕明天喝到的就不止是加了东西的茶水,自己的命能否保得住,也只能看天意了。想明白后,青桐让春草不要告诉翠月她们自己的打算,等明天见了方太太,自己再筹谋一番,总得想个完全之策,否则就会打草惊蛇了。
春草点头称是,见青桐招手,忙俯首过去,青桐在春草耳边低声道:“刚我喝这茶水里有东西,你把我来时带的红木箱子里那个白瓷瓶拿来,把茶水倒进去,看明日能不能托方太太找个可靠的人看看。”
春草吓得变了脸色,急忙把箱子打开,取出白瓷瓶,倒了茶水,又仔细盖上盖子,放到碧纱橱里青桐床边小案内侧,仔细看看不算显眼才退出来。春草来到青桐身旁,伸出两根指头,轻声问:“夫人,是她吗?”青桐摇头,她也不知道是谁,只是觉得以后凡事得小心些了,让春草不要声张,也不要告诉梁妈妈,不是不信她,是怕她一个不留意,话语间透了消息,叫对方察觉了,今后自己更是寸步难行。经此一事,春草才警醒起来,原本觉着侯府是个大水潭子,两位太太明争暗斗,却能让侯府表面波澜不惊,还博得京城一众称赞侯府兄友弟恭,妯娌和睦,婆媳相得,没想到这破落伯府竟也这样污浊不堪,三少夫人这才进府两天,就招了旁人暗算,这要是以后有了孕,不得步步小心了。想到有孕,又想起从三公子成亲到今日,并未进过青桐房里,想劝劝青桐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呆呆站着,望着青桐出神。
青桐似是知道春草所想,叫她去找梁妈妈,让梁妈妈今天见三公子回来,务必告知他三夫人有事相商,再去找连丰女人说明日用车,春草领命去了。青桐坐在灯下,想若是管家后先从哪里做起,明日该怎样问方太太分家的事,还有茶水的事,一时想出了神,直到三公子苏琅进来才回过神,忙站起,问道:“三公子可用过晚饭,安儿可好些了,用不用再找个大夫看看?”
三公子淡淡回道:“不必了,安儿向来初冬要咳上一阵,或半月或一个月,最终会慢慢好的。”青桐看他神色还算平缓,说了茶水的事,又说明日方太太有邀,一边暗暗看苏琅脸色,苏琅说知道了,转身要走,青桐向春草递个眼色,春草闪身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自己守在门口。
青桐请苏琅坐下,先深深施了一礼,又道:“三公子,我感激您救我于危困,也想为伯府稍尽绵薄之力,今日我和春草去城里几条街上看了看,尤其是府里的铺子,您猜我看到了什么?还有我有意叫人今日一大早去要车子说出门,您猜管主子外出的连丰女人怎样说的?”
苏琅想她是要告状,不禁有些鄙夷,到底是女子,心胸狭窄,受不得一点儿气,这猛一进了伯府,怕是把自己当主子了,想立威了吧?姑姑看中的女子也不过如此。这样想着,眼神不觉微微上瞧,纵使极力压着,鄙夷的神情还是露出那么一两分。
青桐看了,有些神伤,还是耐住性子,好言跟苏琅说话:“三公子,我不是挑拨离间,您昨夜看的账本,只是两个月的,我不信您没看出什么,我今天去看府里的铺子,明天还要借方太太之邀去城外看看庄子,我想看看伯府产业的真实样子。您放心,我不贪图伯府一丝一毫,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苏瑾听她话中有未尽之意,并不是告状的意思,就稳稳坐着,听她往下说。
“三公子,”青桐神色庄重“我虽没见过安儿,也知道他定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我听梁妈妈说安儿在三年前城西的别院里落了水,受了惊吓,那以后您就让他到青阳书院了,您是想让安儿好好的对不对,我也想好好地活,与其被人不知不觉害死,还不如被金瘸子明里害死,至少我还知道是谁害了我,今天是我的茶水,那明天是什么呢?我不想天天活在刀刃上,我想借您的势让伯府安定下来,想叫安儿平平安安长大。”
苏琅觉得青桐未免有些杯弓蛇影,一杯茶水而已,再说是怀疑有东西,又不是真有东西,不过提起安儿三年前落水,他倒有些后怕,亏得那次救过来了,要是晚一点把安儿救上岸,恐怕自己要后悔终生了,还有安儿的母亲,他闭闭眼睛,掩盖心头的酸涩,今天接到她的来信,竟是指责自己续娶,说自己贪色,不念父子情,天知道他看到信那一刻有多想朝天嘶吼,他怕人看出异样,只得狠狠朝着书院里安儿小院中那棵柿子树捶了一拳,手指上留了血痕,怕被安儿看出,就把手藏在袖子里,吃饭时骗安儿说自己这几天肚子难受,吃不下,现在他心慌气短,脑子也有些晕沉沉的,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了,一顿饭不吃,就会五脏六腑火烧火燎般难受。
他哑着声问可有热茶?青桐急忙叫春草把外间小炉子上的热白水拿来,又把今天从姑母那儿拿的糕点端上来,这是李氏自己做的,小米红枣糕,是青桐从小吃到大也吃不腻的,又把自己备的养胃药茶放到干净杯子里,用热水冲了,一股暖暖的甜香四下飘散,春草又端了铜盆,放了方巾,苏琅伸出左手,在盆里稍微蘸了下水,却一直缩着右手。青桐让春草到大灶上熬了小米粥,再备上两样小菜,拿一盘银丝花卷,苏琅说不必了,吃这个糕点就好,青桐想想,把自己带来的红箱子打开,拿出一个小小布口袋,又拿出一个茶碗和一把小汤匙,用热水烫了,倒入少半盏茶色粉状东西,倒入热水,用小汤匙搅匀,一股炒谷物的焦糊香扑面而来,让人不禁垂涎欲滴,青桐把搅好的茶盏往苏琅面前一推,苏琅左手拿着糕点,右手还在袖中,青桐示意春草退下,让苏琅把右手拿出来,又从红木箱里拿了一包药粉、一卷干净白布。
苏琅也不再避着,伸出仍有血痕的右手,青桐小心洒了药,用白布包了,又系个松紧适度的结。她一直小心处理伤处,一个字都没问苏琅,像一个尽心尽力的医者,只是叮嘱他三天内别沾了凉水。当苏琅看向最后一块枣糕时,青桐大大方方道:“今儿就从姑姑那儿拿了这几块,有空了叫姑姑多做点,也叫安儿尝尝。”苏琅也不拘谨,把最后一块也三两口吃了,又风卷残云把泛着焦糊香的稠糊糊吃了,这才觉得有七成饱了,本来还想再吃点这种稠糊糊,青桐笑道:“这是应急的豆末,也是姑姑从秦地老家那儿得来的方子,把几种豆子磨成粉蒸好晒干,可随身带着,吃了抓一把泡着,能解一时饥饿,但也不能多吃,会伤脾胃的。”
苏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青桐笑笑:“我跟安先生学了几年,不敢说有先生的一半本事,可你面色发白,唇色发青,眼中无神,声音无力,不是病了就是没吃饭,且这病还是小时积的,你只说我说的对不对。”
青桐声音平和,并无半点得意,一如苏琅第一次见的样子,还是那样率真坦然,眸子里没有一丝算计,他为刚才的误会而后悔了,差一点要脱口向青桐道歉,犹豫半天还是低下了头。
青桐又道:“三公子,不管我用什么法子管伯府,都请您助我一臂之力,我只想离开伯府后,安儿能跟着您过得好好的。”说着从梳妆匣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琅,苏琅一看是一封和离书,一笔小楷格外洒脱峭拔,真正字如其人,端方正直,风骨清朗,更为自己小人之心后悔不已。
却把和离书叠好又交给青桐,说道:“多谢李姑娘真心为伯府谋划,苏某实在自责,本该是我担起的重任,却把您和令姑母牵连其中,请受我一拜。”说着站起身给青桐拱手致谢,青桐还礼,看着苏琅眼睛,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三公子,多谢您愿意信我,只是还有一件事,怕是有些强人所难。”苏琅问:“何事?”青桐慢慢说道:“我要借公子的势,也可以说是狐假虎威,请您每月初一十五来我屋里,就歇在外间,春草搬到我的碧纱橱里床边矮榻上,等分了家,您再搬回书房。”其实青桐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她从荣南到现在想了这么几天才终于有勇气说出这句话。
苏琅刚听到也惊呆了,还以为青桐想借此假戏真做,再看青桐的眼睛,依旧清澈见底,就闷声说:“好。”然后头也不回直接冲出屋子,把门口的春草逗得偷偷捂着嘴笑个不停,又急忙进屋,问道:“少夫人,三公子真的来住吗?”春草一脸娇羞的样子让青桐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两下,说:“别胡想了,你把矮榻搬到我床边,夜里咱们商量事情也方便些,我还盼着早点了结了伯府的事,回荣南老家呢。”话语里是不尽的惆怅。春草听了,心里那点雀跃也立刻烟消云散了,默默去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