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安儿
昨晚苏琅睡得并不安稳,右手手背上伤处还隐隐作痛,手掌不敢伸开,只能微微握着,不过药粉敷上凉凉的,很舒服,吃了那些糕点、糊糊,喝了养胃茶,肚腑里好受多了,可白天看到信后的怒气仍未完全消散。十年了,为什么她一直这样,她可以再嫁,生下儿女,一家四口在京城其乐融融,自己为何不能续娶,哪怕自己在接到姑姑来信要到荣南娶亲时,立即写信告知了她,并说明这只是权宜之计,并不会和那乡间女子有夫妻之实,她依旧不依不饶,在信里狠狠斥责自己,说上次是安儿落水,这次又有了后母,若他不能好好护着安儿,自己做母亲的要想法让安儿到京城去读书,那时他再想见安儿就不能够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知道她在自己面前才真情流露,像个没长大的烂漫小姑娘,不,是极标致的小姑娘,他始终忘不了那个清晨,他在京城郊外云栖院醒来时,枕边那方粉色云丝帕子一下让他欣喜若狂,这帕子角落的小小一枝杨柳条,三两片细细的柳叶,还有熟悉的脂粉香,再看被里自己里衣凌乱,他脸上猛地烧起来,昨夜的梦又浮现脑海,那抹绯色薄纱衣的倩影,那双勾人心魄的美目,那张美艳到极致的脸,梦里,他幸福到了极点。
当他穿好衣服,袖里藏着丝帕去寻她时,她已走了,他失魂落魄回到云州,两个月后,她的表姐,嫁到云州的董家大夫人,派人拿拜帖请他赴宴,他去了,看到她的亲笔书信,她有了他的孩子,可她不能嫁他,她继母要把她嫁给外乡富绅做续弦,聘礼都下了,她抵死不从,已离家出走了,等把孩子生下来,她会派人给他,但不会嫁给他,她不想让伯府蒙羞,娶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她要他不要找她,那样她会永不见他。
他不敢不听她的话,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娶她,可长兄苏瑾也喜欢她,她说不愿伤害他们兄弟,就谁都不选,可结果还是选了自己,处处让人夸赞的长兄终于有比不过自己的地方了,他多想告诉长兄京城第一美人散花天女喜欢的是自己,可一个月前长兄的死讯传到府里时,母亲立即昏了,他也不愿相信,但报信的是官府,是云州州官派人来报的,还有周同知的二公子,都是不幸遭遇山匪,说遗体还在梁州,要各自家人去领了,两家都接了丧讯,周家是大公子带人去了,苏家长房的二夫人即将生产,二公子苏瑞也去不得,只有三公子苏琅,他带着父母重托,和两名小厮前往梁州,还没见尸身,当地爆发了瘟疫,整个梁州被封锁起来,各个关卡都有人把守,他们只得暂居一村庄的农人家里,后来那个村子也染上了瘟疫,小厮李年染上了,死了,农户家里的人也死了,李柏和他逃到山里,遇到一位老猎户,勉强过了大半年,等瘟疫过去,他急忙去找长兄尸骨,却见被当地官府和染上瘟疫死去的埋在了一处,说不能随便打开坟墓取出尸骸,以防瘟疫再次爆发,他只得在坟前拜了,上香后走了。
到云州城西时,他突然碰到长兄以前的小厮李松抱个婴儿,说是一个不认识的妇人给的,还有一封信。他看到她的笔迹,知道这是他的孩子,叫李松抱着,和自己回了伯府。李松说自己本是在云州城外庄子上的,今天刘管事要他到城西催着赶制一批农具,眼看要收麦子了,得用了,不料回去时就看见一位妇人抱着孩子在路旁,问清李风是云州伯府下人,拿出信说是三公子看了就知道了,自己只好抱着孩子准备回伯府交给三公子,谁料恰好碰见三公子回来了。苏琅想起她几个月前那封信,知道这是把孩子交给自己抚养,心里悲喜交加,看着这个孩子,想起那旖旎一夜,又想这孩子恐怕一生也不知道谁是他母亲,好不可怜。思来想去,惟今之计,只有把孩子抱回去,说是在梁州生的,才能掩盖过去,况那户人家,小厮李年都没了,李松是绝不会说的,李松嘛,就叫他跟着孩子罢了,于是带着孩子回了伯府。
大太太听到长子苏瑾尸骸无法带回,又昏了过去,大老爷抱着这刚足月的婴孩儿,看着酷似长子的小脸蛋,不觉悲从中来,伯府是有后了,却少了一位风华卓著的长公子。大太太醒来看到婴儿,心里略略平静了些,找了乳母,让孩子就住在自己院里东屋,又细细问了苏琅,听到孩子母亲和亲家都不在了,自是叹息,说向来月无长圆,刚有了孙子,又没了儿媳,也是天意弄人,又问怎么李松跟着回来了,苏琅说李松恰好从庄子上到城西采买农具,今天路上遇到自己,见了孩子,说极像两位公子,十分喜爱,自己想着日后也得有人跟着孩子,再说李松自小跟着大哥,大哥去后才到了庄子上,不如就让李松从庄子上回来看着孩子吧。
大太太这一年来一直卧病在床,神思也不大清楚,看到苏琅安然回来并带着孩子,已是念佛,至于让李松跟着孩子,好歹是侍奉过大公子的,看他对小公子,是很细心的,也罢,随他去吧,自己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今后养好身体,多陪孙子是正经事,所以大太太对苏琅的话没有一丝儿怀疑,也不叫人再问,说孩子平安就好,就叫安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