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安太太
安太太到昌宁侯府已是暮色渐起,大门处早等了苏太太房里的大丫头春纤,带着两位仆妇,在门房里守着,听看门的报:“二太太请的女医来了。”急忙到大门外迎着,在仆妇挑着的纱灯光里,一辆侯府的马车在大门外台阶下停着,夜风把车上的风灯吹得直晃,春纤快步上前,含笑说道:“安太太,侯府到了,请下车吧。”听见车门吱呀一声开了,苏太太房里的春绢先下了车,然后是身披暗蓝团花云绸面羊皮里斗篷的安太太。春绢又从马车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袱,用手抱着,领着安太太上了台阶,春纤后边跟着,挑灯仆妇前边走着,不多时到了大公子陆元沈晞夫妻的院子。
苏太太也在这里,听见丫头传安太太来了,忙嘱咐沈晞好生躺着,自己到外间去迎安太太。春纤领着安太太来了,春绢把手里包袱放在几案上,侍立在苏太太身侧。早有丫头端上茶来,安太太谢过,喝了一口,问过孕妇近来情况,说先看看,春纤先到里屋告知了沈晞。沈晞由丫头碧荷扶着,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披了一件银红短袄,头上勒着大红绣石榴花抹额,松松别了一根凤头金簪,一张脸略显苍白,唇色也泛着青白。苏太太见了,更是心疼,叫春绢到廊下让人再给炭盆里添些银丝炭,说这屋里有些凉了。沈晞气息不匀:“母亲,不必了,我怕炭气大了熏得慌,肚子里又该翻腾了。”
说着,用帕子捂住嘴,碧荷忙把痰盒拿来,沈晞摆摆手,又往迎枕上靠了靠,咳了几声。苏太太忙把安太太让到沈晞床前绣墩上,自己坐在床尾椅子上,又低声让春绢去二门告诉值守的让大公子陆元回来先到少夫人这儿瞧瞧,一边看着安太太给沈晞诊脉。
安太太看了沈晞面色,舌头,问了沈晞饮食睡眠等,沉吟片刻,对苏太太道:“少夫人体质稍弱,睡眠又浅,心神不稳,脉象虚浮,但也不可大补,慢慢在饮食里加些温补的药,将养一段时日,先养好脾胃,饮食上均匀些,会好起来的,只是不要思虑过甚,会费神耗气,于胎儿也不利的。”
沈晞听了,脸色更加苍白了些,默默无语。苏太太急了,看着沈晞:“好孩子,你要吃什么喝什么尽管给我说,这是你祖母送你的双鱼佩,是她最喜欢的陪嫁物件,带在身上几十年了,今天特意给你,愿你平安生下孩子,你也要好生保养,莫叫祖母担心,她可是最疼你了。我也去荣南娘娘庙里给你求了平安符。”说着拿过双鱼佩和平安符,放在沈晞枕边,沈晞眼角略略有些润湿。
安太太不禁动容,自己也是做祖母的了,家常见到荣南多少婆媳不合,家宅不宁的,不想在这侯府竟看到如此和乐融融的婆媳相处图,看得出苏太太是极其疼爱儿媳的,那位赏赐玉佩的沈老太太也是喜爱这位孙媳的,可为何自己却诊出她心绪不宁,看她眉间也是郁郁寡欢,要说这高门少夫人,有了身孕,婆母祖母又护着,该喜笑颜开才是,自己在荣南见到寻常初孕女子,大都满怀喜悦,只有那些大户家里主母不太欢欣的,多半是怕夫君此时再宠了新人,想到这里,看着沈晞,不觉多了丝怜悯,高门贵妇也不过如此,真是人生之事,哪得圆满呢?
又听苏太太问可要用些什么药,安太太一一交代了,说还是食补为主,饮食均匀了,气血自然就好了,这边大太太处听说安太太来了,派人来问能否给小公子初哥瞧瞧。苏太太这才想起还没给安太太说起给初哥瞧的事,想着人家还没用晚饭,先来给晞儿瞧,已是待客不周,这再去给初哥瞧了,也显得侯府太不知礼了,因此有些踌躇。安太太却道:“我虽不常给小孩子们看诊,常见的症状也知道些,还是先去吧,看了也让长辈安心。我也有孙子孙女,他们生了病我也心疼,快去吧。”
苏太太叫春绢带着安太太去侯夫人院子了,自己又交代了碧荷一番,叫她和碧云务必精心侍奉大少奶奶,又安慰了沈晞几句,带着春纤离开了,说去给安太太准备晚饭。沈晞想起身送送,苏太太轻轻按住儿媳的手叫她别动,看着她消瘦的面容,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晞叫碧荷去看看大公子回来没,若回来了还没吃晚饭,把小厨房里专为陆元留的饭菜再热了,若还没回来,就守在那里,等着大公子,碧荷应声去了。
碧云道:“少夫人,小厨房就在隔壁院里,等大公子回来再派人去灶上通知李嫂子不迟,她就在那里守着,准保叫大公子吃上热饭。您还是先歇着吧,大公子回来见您等着,该心疼了。”沈晞的容颜在灯下格外苍白些,眼中也没什么神采,全然不像初孕妇人,很是令人心疼。碧云给沈晞掖好被角,把手炉里燃尽的炭倒了,又放了块燃得正旺的,拧紧了盖子,递给沈晞。沈晞接过,默默捧着,上身靠在迎枕上,眼睛盯着帐子顶部,一动不动。碧云劝道:“少夫人,不是奴婢多嘴,老太太、太太、大公子都对您这一胎很是看重,不仅请了太医,还从荣南带了安太太给您养胎,整个侯府,都为您这一胎高兴呢,您为何这两个月来越发愁闷了?”“唉”沈晞叹了口气“你是自小陪着我的丫头,咱们在一处也十年了,我是什么性情,你还不知道么。我虽幼年丧母,却有幸在姑祖母身边长大,又嫁给表哥,这一生也没更多的奢求了,如今有了孕,更是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你也知道,高门主母孕期无法侍奉夫君,婆母多会给儿子找丫头当通房,可通房得了宠,多半会抬成姨娘。如今婆母没当面对我说,难保不背地里对大公子说,我若是去求姑祖母,只怕她也会劝我以侯府为重,今天看见婆母为我忙前忙后,就怕她很快给我说这事。”沈晞声音闷闷的,有几分哭腔在内。
“少夫人,您还是保重身子的好,我看公子对您和孩子是上心的,应该不会找通房的,这两个月,公子都歇在书房,只有小厮旺儿侍奉着,并没瞧见哪个丫头去过。”碧云轻声劝慰。
沈晞盯着碧云看了会儿,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还是说了:“我,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也十八了,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在府里,你可有相中的?”碧云红了脸,垂下头,手指扯着帕子,眼睛转向别处。
沈晞缓缓道:“你若心里没人,我今儿有个主意,看你愿不愿意。”一边瞧着碧云,碧云猛一抬眼,迎着沈晞的目光,眼里亮亮的,满含少女心事,脸颊上两朵红云,灯下分外娇艳,看得沈晞心头一怔,一抹苦涩泛上来,还是开了口:“与其让别人做大公子的通房,我情愿是你,你可愿意?”一边看着碧云的眼睛。
碧云脸颊猛然火烧般滚烫,捂着脸跑到外间去了,恰巧撞到一人怀里,冷冽的清香让碧云脑子嗡的一声,抬头看见陆元那张俊脸,心里更是咚咚直跳,又慌又羞,不知怎么办好。跟着进门的碧荷见了碧云这幅模样,嘴角翘了翘,轻轻拉拉碧云衣角,两人悄悄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