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孙氏
燕儿进云溪院时,青桐正看账本,听小丫头一五一十学了五嫂子和春枝的话,头也不抬道:“照着大厨房里现有的做就行。”燕儿不敢走,还直直站着,等青桐说买鱼买鸽子,青桐盯着账本,右手在纸上记着东西,眉头紧皱。翠月轻轻拽了燕儿衣袖,装作无意问道:“三夫人,就叫燕儿照您说的回吧?”青桐嗯了一声,仍在记着。
翠月拉着燕儿出了云溪院,小声道:“就按夫人说的回吧。”眼见燕儿走远了,瞧见翠雨从屋里伸出头来,朝翠雨那儿去了。
翠雨听翠月这么一说,倒是对青桐有点刮目相看,想着这伯府总算有人对那俩活祖宗说不了,幸亏唐氏一家住在西院,要在正院住,小唐氏那一家四口不得天天把人吃了?
想着苏环那副见了自己就色眯眯的样子,小唐氏那张浮肿的涂了太厚脂粉的惨白胖脸,心里一阵膈应,就忍不住抱怨了小唐氏一家几句,翠月只静静听着,还安慰了翠雨几句,说那环二爷确实是个好色的,见了府里哪个有点姿色的丫头都是那样,还对自己动手动脚,真是可恶,说来还是苏琅最正直,苏瑞不必说,守着二夫人和俩孩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西院大爷苏琪看着也不错,虽说大夫人无有儿女,大公子也不纳妾,这十多年夫妻感情也好。三公子苏珍是庶子,跟三夫人一直安安分分的,怎么就二爷小唐氏一家四口那么招人嫌呢,不过这也是心里骂骂罢了,可不敢明面上说出来。两人这里叽叽咕咕几句,也各自拿起绣绷开始绣东西了。
不知何时天上落起了雪,起初是小雪片,零零散散的,一炷香的功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像谁把棉絮扯烂了,铺天盖地撒了下来。归云院里,苏琪外出未归,大夫人孙氏坐在熏笼旁,手里捧着铜手炉,丫头杏儿也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刚洗过的孙氏的帕子,打算放到熏笼上烘着。
“夫人,这雪下得越发大了,不知大爷何时回来?今儿的午饭还是等着大爷回来了吃?”杏儿道,眼睛却一直在看着帕子。
“大爷走前交代了不必等他。你再给熏笼里火盆加几块炭,看这天儿会下到后晌,别叫屋子里冷了,大爷回来再受了寒。”孙氏交代杏儿。
杏儿小心把帕子先搭到旁边衣架子上,又去外间西厢房放炭的篓子瞧瞧,见篓底还有几块,用小簸箕端了,来到院里,又瞅瞅天,仍是乌沉沉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叫北风卷着,瞬时就把地上铺了一层白色,见鞋底沾了不少雪,走到上房廊下,跺跺脚,把雪全留到地上才进屋了。
“夫人,还有这些,今儿应该够了,明儿要还下雪,就没得烧了,不行奴婢这就去东院要去。前儿您还说新夫人心细,给每个院里都送了银耳、小炉子,说咱们自己熬着方便。今儿这炭都快没了,也没见人送,非要等着人去要才成?我去找二太太院里的春枝,叫她跟我一块儿要去。”杏儿说着就要起身。
“大夫人,三夫人叫给各院儿送炭,您看放到哪里?”翠云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杏儿赶紧到屋外,见孙氏另一个丫头桃儿已从东厢房出来了,正招呼翠云带的小厮把一大篓炭搬到西厢房放炭的地方。不多时炭已放好,翠云到上房给孙氏回话,说三夫人让送来十天的炭,是按人头分的,若不够用,可随时叫人到东院找周伯去领,还有今儿下雪,菜蔬还是昨儿庄子上送的那些,等雪停了再去集市上买些别样的。把这些交代完,翠云带着小厮拿着空炭篓走了,说还要回去交差。孙氏交代翠云记着代自己向三夫人致谢,劳烦她雪中送炭。
杏儿往熏笼里的火盆加了炭,又洗了手,重新拿帕子在熏笼上烤:“夫人,奴婢昨儿听春枝说赵姑娘从今儿起在她自己屋里吃饭了,不去陪太太了。”
“哦?”孙氏也只这么应了声,并没再问。
“听春枝说文哥儿嫣姐儿这几天总去太太那里吃饭。”杏儿把帕子翻个面继续烘烤。
孙氏往熏笼这边挪近了些,眼睛看着熏笼,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样一来,赵姑娘就差不多吃不上饭了,常叫棉儿去后门外街上买点心垫补。”杏儿语气里是对赵莲儿的同情。
“听二夫人屋里的春燕说是二夫人特地叫少爷小姐去太太那里吃的,说看不惯赵姑娘白白在太太院里住着,吃穿都用着太太的,都两三个月了还不走,眼下都十月了,天儿是一天比一天短,这叽哩咣当就到年下了。”杏儿见帕子干透了,仔细叠好交给孙氏。
孙氏接过帕子,把手放到熏笼上暖着,过了一会儿悠悠道:“你跟桃儿顾好咱们院里的事就是了,不要掺和二爷院里的事。你也知道我的性子,素常不和二夫人争短长,她是婆母的内侄女,又有文儿嫣儿,现今又怀了,就算我心里想着帮赵姑娘,也不能明面上去,否则叫婆母不喜,也叫大爷难做。真要赵姑娘私下求到了我,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毕竟她是大爷的表妹,大爷跟我说过两回要顾着她些。”
杏儿知道孙氏一直不得二太太喜欢,只是顾及大爷苏琪脸面,唐氏才对大儿媳面子上客套罢了,纵使孙氏有心帮赵姑娘,也得瞻前顾后,反没有昨儿新夫人李青桐那样没什么顾虑,能邀赵姑娘吃饭,给赵姑娘点心。加上刚叫人来送炭,至少从眼下看,这新夫人倒是比梅姨娘强上不少,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西院三夫人云氏叫丫头收下炭,邀翠云进屋喝杯茶暖暖再走,翠云说还要给正院二夫人刘氏院里送炭,怕耽误了那里用,三夫人的好意自己记着了。云氏问可给婆母和两位嫂子院里送过了,翠云说都送过了,二夫人在太太屋里呢,文少爷嫣小姐也在呢,都围着火盆烤火,有说有笑,热闹得很,说完行了礼走了。
云氏看着火盆里燃得正旺的炭,心里对李青桐有了点说不出的感觉,其实青桐进伯府后,就跟云氏在二太太屋里见过那一面,不过李青桐身上有股子寻常那些乡间女子没有的沉静,不是见识短浅讷讷无言的静默,是与生俱来的安然,她举手投足都很有分寸,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看不出从荣南那个小地方初来云州的局促,也没有初入伯府的慌乱,倒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苏珍是二房庶子,自己在西院也不得二太太欢心,跟两位嫂子也是面子情,和东院二夫人略有来往,若是这三夫人能处,那今后来往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