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白家
东郡白家此时一片风平浪静,不算大的宅子分布着大大小小十来间房子,最后排西北角,小小三间房屋,院里的腊梅树还未开放,已有了米粒大小的花骨朵,只是花蕾有些稀疏,枝条也不甚茁壮,像是病弱的孩子,孤零零立在寒冷的西风里。
西边最里间椅子上,枯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月白色衣裙,素银簪子,脸色蜡黄,眼睛噙着泪,用帕子掩着嘴,低低的呜咽声叫人心酸不已。一位和女子年龄相仿的仆妇低声劝道:“夫人,想必二公子三公子已收到信了,正在想法子来东郡呢。不过话说回来,您真要回伯府吗?再说巧儿小姐也走了一个月了,您一直这么守着她的屋子不吃不喝可怎么成呢?她那么孝顺的好孩子,知道您天天伤心,在天上也会不安的。您还是把这碗粥喝了吧,这都放凉了。您好歹喝些,权当是巧儿小姐的孝心吧。”说着端上一碗几乎没了热气的稀粥。
苏玥长叹一声,擦擦眼泪:“紫芝,我何尝不想好好孝顺婆母?可是你看,公公在时还好些,婆母面上不会对我跟三爷怎样,日常用度虽不宽裕也照时给着,公公没了,婆母就不肯正眼看我们了,我哪回去请安不是站足一个时辰,腿肚子都酸了。三爷怜惜我,叫我也跟长嫂二嫂一样,去拜见了就回来,可长嫂娘家就在此地,兄弟也多,二嫂是昔日县丞族里的侄女,她们都是嫡女,有父母怙恃,兄嫂疼爱,我呢?当初为了嫁三爷,差点跟嫡母和几位兄长闹翻,连大舅舅也对我失了情分。偌大一个白家只有三爷和你跟我一心,可三爷又自幼身子弱,我们也没儿女,三爷又早早舍了我而去,好容易养了白家旁支没娘的孩子巧儿,这才养熟了几天,又殁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是不是上天看我伤了嫡母和兄长们的心,特意来惩罚我。呜呜呜——”苏玥哭得肩膀一颤一颤,实在叫人心酸,紫芝也忍不住用帕子死死掩住嘴,避免叫苏玥听了更加伤心。
苏玥哭了一阵,见巧儿睡了七年的小床空空荡荡,往日母女相依为命的日子渐渐浮现脑海,那是丈夫走后自己在白家唯一能呆下去的一点子盼头,当初三爷刚走,婆母白太太也是要把族里一个庶出男孩子塞给她,无奈那个男孩子的母亲最终还是舍不得把亲生骨肉送人,拼了命从白太太手里要回孩子,这才让一岁的巧儿来到苏玥这里。七年来,每个日夜,苏玥都陪着巧儿,如当年嫡母苏大太太对自己一样,给了巧儿全部的母爱。可为什么,活蹦乱跳的巧儿会突然得了天花,且自己明明让人医治了,还守在巧儿的床前,竟还是没能留住巧儿。她曾怀疑过婆母宁氏和两位嫂子,可婆母每日都差人来看问巧儿病情,两位嫂子还来这里亲自探视,只是没到巧儿床前,在院里略站站问了几句就走了。
自己也叫紫芝私下问过白家下人,都没有得出是宁氏害巧儿的消息,问给巧儿看诊的老先生,也说是时气所致。可这天花,若是凭空而得,也实在叫人生疑,只是这些都是苏玥的不甘心罢了,说到底自己嫁到白家这十多年并没有什么地位,如今除了当初带的陪嫁丫头紫芝,竟是没有一个可相信的人。
想想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楚,心里五味俱全,半天方对紫芝道:“我何尝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丈夫是白家的人,你又有两个孩子,自然不愿跟着我回伯府,你放心,若二哥三哥愿意接我回去,我就自己走,你留下好好过日子,毕竟你丈夫待你也不错。”
紫芝突然跪在苏玥面前:“小姐,奴婢跟您一起长大,大太太待您如亲生,对奴婢也恩重如山,当年为了让奴婢远嫁,还厚赏了奴婢的爹娘,虽说奴婢这些年没见到爹娘几回,可知道他们过得好就放心了。您若真要回伯府,奴婢就劝说夫君,我们一家四口也跟您回云州,公婆年纪大了,怕是不愿走,不过他们还有大儿子和嫁在这里的两个姑娘,日子想必也不会太难熬。奴婢早和夫君商量了,誓死随着您。”
“不必,为着我回云州,硬要拆散你们一家人,我也于心不忍。如今不知二哥三哥那边怎么商量,但愿他们不计较我以前的任性,愿意叫我回去。”苏玥看着眼前的虚空,心里祈祷上天能怜悯自己,宽恕自己昔日对家人的伤害,让哥哥们早日来接自己回去。
距离东郡北边二百里的平安州,何家长房书房,家主何大老爷背着手踱来踱去,二老爷把手中两封信看了又看,尤其是其中一封簪花小楷写的,对着其中“外甥媳青桐幼失怙恃,养父姐弟尚爱若掌珠,何况婆母慈爱,长兄仁慧,舅父宽和,怎忍娇女弱妹他乡无依?”频频点头,想起早逝的姐姐和外甥苏瑾,心中不觉悲恸,又看向何大老爷:“大哥,本来我先看了琅儿的信气得不得了,想他续娶怎么不来信告知,也不想管伯府这些杂事,随他怎么折腾,横竖那苏玥当年把姐姐的心都伤透了,咱们如今不去也不算理亏,可琅儿这个继室瞧着倒像个明白事理的,还赞您宽和,冲着外甥媳妇这份敬重,我们何家也得给她个面子不是?”说着眼不错珠看着何大老爷。
“二弟,你也别耍花样了,你不也是舅父,外甥媳妇这句宽和不也夸了你?你想去就去,我不去。”何大老爷心里正恨怒交加,自然不想顺着二老爷的话往下说,当年,苏玥执意嫁给白家庶子,宁愿不嫁自己的儿子,可把他的心也伤透了,为着妹妹疼爱苏玥,他这个大舅舅也是真心喜欢这个跟自己毫无血缘的外甥女的。一开始他也埋怨妹妹过于软弱,把妹夫带回的两个外室子女带回伯府,妹妹还对他们跟对瑾儿琅儿一样疼爱,当他知道那两个孩子是妹夫两位好友的孩子,只因那两家犯了事,这两个庶出的子女侥幸逃生,被好友托付给了妹夫,他这才明白妹妹的苦心,对苏玥苏瑞也有了几分喜爱,谁料那苏玥,受到嫡母疼爱最多,却伤嫡母最深,在苏瑾去后也没有回伯府陪伴宽慰嫡母,因此上大老爷就不愿为苏玥出头。
“大哥,这字倒有些瑾儿年轻时的风格,你看,这‘宽和二字的点和撇,跟瑾儿当年写的可是一模一样。”二老爷举着信叫大老爷瞧。
大老爷一把推开书信:“叫你别玩这些花样了,我快六十岁的人了,还看不出你这小孩子的把戏吗?”
二老爷不说话,在大哥往常放书信的地方翻找,果然找出几封,拿出让大老爷看。大老爷本待不理,可看到几乎一模一样的“和”字,不觉睁大了眼睛:“真的,不止像,就是一模一样,瑾儿在云州时师从南山先生,后来又跟陶先生学书法绘画,字也更好了,可这李氏是跟谁学的?琅儿不是说李氏只是一个乡间女子吗?李氏也说她幼失怙恃,难道是她养父教的?她养父不是乡里普通教书先生吗?这可怪了,能写出如此好字,还礼数周全的女子可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大老爷踱着步,想着这李氏的养父姐弟究竟会是怎样的人。
二老爷见大哥不语,也换了庄重的神态:“大哥,你身体不便,还是我去走这一趟吧,我不是为了外甥媳妇的夸奖,为的是姐姐的心,还有母亲,眼看要八十岁的人了,要是知道咱们不肯为玥儿出头,也会生气的,她向来爱屋及乌,为着姐姐疼爱玥儿,怕玥儿遇人不淑,强逼着你跟大嫂和林哥儿同意了要玥儿嫁到咱家,可玥儿执意嫁给白家庶子,母亲虽生气,为了姐姐颜面忍了,如今咱们算是为了姐姐和瑾儿吧,不要跟玥丫头计较了。若玥丫头回了伯府,姐姐泉下有知,也宽慰不是?”
“二弟,并非我心胸狭窄,实在不想睹物思人,玥丫头是你姐姐抚养大的,我见了她就会想起你姐姐,母亲有你我两个儿子,却只有你姐姐这一个女儿,还先她而去了,我们正该多做些事叫她宽慰才是。我给琅儿回信,叫他带上李氏,毕竟她是伯府主母,跟白家那个大太太宁氏就算吵起来,有你这个舅舅护着,可咱们当舅舅的,没法跟宁氏一介女流当面撕破脸。”大老爷沉吟道。
“大哥说的是,我也这么想着,这事先不必回母亲,等事情办妥了,再让琅哥媳妇告诉老太太吧,也叫老人家高兴高兴又多了个外甥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