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大公子
青桐不用想也知道是二嫂要把这近一个月的账目给自己交代一下。她心里揣测着可能会有的事,步子却一点也不慢,一会儿就来到百合院,刘氏正在拍着刚睡着的妙儿,见青桐挑帘进来,赶紧把妙儿交给奶娘抱到里屋,叫青桐坐到熏笼边暖着。青桐斜倚着熏笼,望着地上铺的青砖,半天也不说话。
“我知道你才回来也累了,本想叫你歇两天再把账本交给你,可形势突变,我也顾不得你还累着,如今你是苏家当家主母,这事你也得知道才行。”刘氏说着,叫小红去烧壶热水来,叫素云找找自己特地给青桐留的好茶叶。等屋里只剩妯娌两个了,刘氏才低声道:“大公子的事又被翻出来了。姑母从京城来信,叫咱们防着西院,别在这节骨眼上出事,知州前几天也派人叫二爷跟西院几位爷去问话了,估计三弟也会被叫去。连丰女人这些日又想趁着我暂时管家替西院要东要西,我都按你说的推辞了,不过你得小心西院可不会善罢甘休,小唐氏那里以孕期需要保养为由,私自从街上万家药铺子里拿了不少贵重药材,听说叫记了伯府的账,小唐氏还叫人去买了几回鹿肉,说是两个孩子要吃烤肉,也都是记的账。”
“二太太呢?她就没趁机要些什么?”青桐才不信唐氏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当然要了,你可想不到,她说屋里屏风旧了,漆面也开了裂,叫人来修,工匠说不如买个新的,正好街上吴家木器铺子里有刚做好的新屏风,人物山水各色齐全,二太太挑了个百子贺寿图,听说很精致。也是记的账。”刘氏瞧见门口棉帘子微微晃动,住了口,只看着青桐,用眼神问她怎么办。
青桐看小红进来倒水,懒懒道:“我还是喝白水就好。”一边直起身,看刘氏鬓边的拇指大小牡丹珠花,真是精致非常,想起还没给苏玥添首饰,问道:“二嫂子,云州城里哪家首饰铺子的东西不错?”
刘氏想着青桐要自己戴,把几家铺子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说:“要是自己家常戴就去王家铺子,那里东西样式也多,价格也公道些,要是讲究些,要京城新出的样子就去张家铺子,他家在京城也有铺子,每个月都会把京城的新款式带回来些,不过不多,也就是知州家,尚书家和几个富户家的女眷去买罢了,咱们这些人家轻易是不买的,除了送人。怎么,你是要送人么?”刘氏知道青桐一向不在意这些首饰,既然问势必要送人了,又想不出送谁,突然一激灵,别是玥妹妹吧?见小红还在旁边立着,找个借口把人支走了。
青桐道:“是想送玥妹妹,怎么说我是嫂子,妹妹回来了,总得给见面礼,可我又不擅长挑选这些,也没见识过什么好东西,虽然玥妹妹也说了不要,我想着礼不可废,因此想请教你。”
刘氏笑着瞟了青桐一眼:“你果然是实诚人,我跟玥妹妹也不熟,我来伯府时,她早出嫁了。论理,我也是嫂子,也得给她见面礼,不如哪天我们带她出去,叫她自己选不是更好?我也听府里人说过当初婆母对她极其娇宠,咱们买的东西不一定会入她的眼,你说是不是?”
青桐百无聊赖用手指敲着熏笼:“那好吧,我也跟她说了,等新年或是她生辰送她。还有你说大公子什么事?”她懒懒的样子根本不像在跟刘氏谈正事。
刘氏看一眼素云,素云会意,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看,又冲刘氏摇摇头,刘氏才道:“据说大公子中了探花,有朝中大臣想要拉拢,可大公子对谁都客客气气,绝不参与任何一方,就有人给大公子送美人,送字画,送房子。可大公子一概不收,这就让有些人起了戒心,在大公子外放越地先回云州省亲的路上出了事,刚好那时三皇子遇刺杀,就有人说大公子跟刺杀案有关。这事还差点牵连到侯府姑丈,多亏婆母派人给姑母送去不少银子打点,伯府才勉强脱身,可这么多年,云州那些官宦人家私下里都不大跟伯府往来了。公公婆母接连去后,伯府更是每况日下。更巧的是,西院大堂嫂久病不起,我去探病,刚好见二太太请的人给堂嫂算卦,算出是三月生的属兔的冲了,需得到城外避上两年。刚好我属兔,生在三月,当时还有大堂嫂的娘家嫂子们,我能怎样,明知是二太太故意给我设局,也没法辩解。只有跟你二哥带着平儿到庄子上了,这不,妙儿也是在那里生的,我们也是到八月底天都凉了,一则也够两年了,二则也怕妙儿在外边受寒才回来了。不想回来府里竟然成了西院的天下,梅姨娘倒成了摆设。亏婆母当初对她那么好,姑母也那么信任她。她怎么就助纣为虐呢?”
“哦?原来是这样,那三皇子被刺案到底是怎么回事?”青桐也不抱着熏笼了,端起一旁的水杯试试水温正好,就小口小口喝着。
“唉,都是当时有人要皇上立储,呼声最高的是三皇子派和五皇子派,三皇子的外祖父当时是太师,舅舅是兵部尚书,五皇子的外祖父是左都御史,两派基本势均力敌,不过三皇子的母妃更得宠些,她除了三皇子还生了长宁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五皇子的母妃就五皇子一个儿子。”
“那五皇子派是怀疑大公子是三皇子的人了?”青桐问到。
“你说的是,可大公子根本就不是三皇子的人。”刘氏道,“大公子最看不惯周尚书一家了,怎么会为三皇子效力?”
“什么?”青桐越听越糊涂了。
“给你说也无妨,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周尚书当年不光在朝堂上结党,还利用权势扫除了几家世代经商的大家族,把人家的财产收入囊中,当年秦地谢家、南郡陈家就是他和党羽带人抄家的。说是谢家管家告发家主跟北燕勾结,意图卖国,罪证是一封谢家家主写给北燕大帅的书信。南郡陈家的罪状是家里私藏龙袍,意图造反。可怜谢家,真是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听说谢家大夫人投了井,谢家老太太更惨,和二公子被当场乱刀砍死,家里仆妇也是死伤无数。几天后的陈家也遭遇了同样灾祸。”
刘氏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也有人说,是谢家挡了周尚书家的财路,原本谢家的的‘月光锦’‘谢绣’每年除了献给宫里贵人们和赏赐臣子们,还要专一赶制许多让皇上赏赐那些来朝拜的番邦。谢家覆灭后,这差事就交给了周家的绸缎庄子,据说还是皇上亲自下的令,不过这周家的绸缎可真不如谢家的。哪怕他们号称用料更好,做工更精细,可再也没有‘月光锦’和‘谢绣’了。我也是小时候在京城姨母家见过姨母箱子里放的两匹,还是姨母的嫁妆。真是名副其实的如月光倾泻,整批布光看着如梦似幻,可想而知做成衣服穿在身上有多好看。”
“大公子性格正直,虽然主考官是太师的人,看中了大公子的才华,可大公子丝毫不为周家的利诱所动,他怎么可能投靠三皇子?”刘氏语气满是笃定。
“你见过大公子吗?”青桐听刘氏的话好像是跟大公子极其熟悉一样。
“见过一面,是我没跟你二哥成亲前,那时你二哥带着大公子到我家找我大哥,我无意在大哥书房外听见的,大公子说若哪天他做了官,一定要为谢家陈家这样被冤枉的人家翻案,要铲除朝中奸佞,那时我听了佩服得不得了,就借着给大哥送点心进去了。”
“你是为了二哥吧?”青桐一语点出刘氏心思。
“你,不跟你说了。”刘氏脸上飞起红霞“不过说实话,大公子真是儒雅俊逸,他在屋里一站,整个屋子就像只有他一个人似的,别的人都被比下去了。”
“二哥呢?”青桐起了童心。
“你胡想什么?谁见了大公子都要称一声‘好相貌’的,他们弟兄三个,就属大公子神采飘逸,最为好看,我就是当你二哥的面也这么说,你二哥是绝不会恼的,一家子兄弟计较什么?”
刘氏见青桐面不改色,又拍手笑道:“不会替三弟不平了吧?实话实说,三弟也好看,可没大公子好看。”
青桐诧异道:“我为何要替三公子不平?相貌是天生的,品德才学不是更重要吗?”
刘氏起身来到青桐面前,对着青桐的眼睛看了半天:“奇了,你竟一点也不恼。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莫非三弟在你眼里还不够好看吗?”
青桐真想对刘氏说,我跟三公子就是各取所需而已,我对他长什么样子根本不关心,想必他对我也是。不过话不能这样说,就假装害羞道:“三公子当然很好了,二哥也很好。”
刘氏笑道:“你别哄我,你跟三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冷眼瞧着,你们之间并没有寻常那些新婚夫妻的亲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桐立即假意笑道:“都是我脸皮薄,故意在人前跟三公子相敬如宾的。我是真羡慕嫂子和二哥,夫妻和睦,儿女可爱,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呢。”这后半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叫刘氏听了心了暖乎乎的,也放下了对青桐和苏琅关系的疑虑。
青桐又和刘氏说了些账目上的事,就叫春草拿着账本,起身回云溪院了。
春草听青桐说要把阿珍送的小盒子里圆润洁白的两颗大珍珠还回去,十分不解问为什么,青桐瞥了她一眼,说太贵重,春草偏不信,说不过是珍珠而已,在京城也见过和这差不多的。青桐被缠得无法,只得说道:“你没听过‘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东西非同一般,我最好还是退掉。”春草想想五公子看青桐的眼神和阿珍对青桐的依赖,瞬间觉得的确如此,还是退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