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李夫人妙手
温泉庄子,子鱼先生看着面前黑漆漆的药碗,欲待不喝这苦到极致的药,又想起那张药方上端庄秀丽中带着出尘之气的小楷,都说字如其人,自己没见过她长什么样子,不过从不言的话语里,她有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整个人温婉又不俗,相貌也是极其清秀的。第一次的十副药吃完叫不言去云州再拿药,却得知她去东郡接小姑子了。那天她去琢玉阁也打听清楚了,是伯府西院二公子苏环害她,意图把她送进琢玉阁,毁了她,只是不知她到底用什么法子说动了老鸨放了她。
不言看着子鱼先生最终还是闭着眼一口喝尽了碗中的药,笑道:“李夫人这药真是不错,我看先生的面色好了很多,夜里睡得也稳当了,再配上莫大夫每天给先生针灸,想不过不了多久先生就能好了。”
子鱼先生放下药碗,轻轻摸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对不言道:“这十来年安王为了我的腿和脑中瘀血,请了多少名医,两三年前我的腿好像稍微有些知觉了,后来却又是僵硬如初,身上各处扎了多少针,如今又来到这温泉庄子,好不好我也看开了,能助安王成事才是第一紧要的。那位李夫人既然知恩图报,我也不能对她的难处袖手旁观,你再去云州拿药了,找找林掌柜,叫他暗中帮忙。”
不言道:“林掌柜若问起了,我怎么回,咱们这样会不会暴露了身份,安王可是叮嘱过先生要小心行事。那位李夫人也是个有谋略的,想必她早已有了对策。实在不行,等李夫人的铺子开张,我去多买几件衣裳捧捧场。”
“她要开什么铺子?”
“我上回去武家铺子拿药,李夫人的姑姑也在那里,她说等李夫人从东郡回来要在北城门里那条街上开个小成衣铺子,将来她要搬到那里,不再住伯府姑太太的小院子了。李姑姑知道我曾救过李夫人,对我也很是热情,说要送我一套衣裳,等我再去就能拿了。”
“那也好,若她的铺子真做的不错,我也要几件,算是回礼,不过你既说她是来自荣南乡间,想必她在云州城内也没其他亲眷,她的忙咱们能帮一点算一点吧。”子鱼先生道。
“好吧,先生开口了,那我就去找林掌柜,叫他见机行事,别露了痕迹。我去请莫大夫给先生针灸。”不言说着出去了。
莫大夫拿着银针,踌躇半天,迟迟不动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说我师兄给先生治了这两三年,应该有成效才对,我给先生针灸这一个多月,却觉得先生脑中淤血似乎并未好转,这也是我从医数十年还没见过的。”
子鱼道:“莫大夫也尽力了,病了这十来年,我也早看开了,真不能好也是天意,我绝不怨天尤人。不言明日要去云州给我拿药,先生看要不要捎些什么。”
“暂时不必了,我再去翻翻医书,找找有无更好的法子。”莫先生说着叹了口气。
次日,不言从云州回来,满面喜色,还没拿药,先把一个包裹拿出来,放在子鱼面前:“先生看看。”
子鱼打开包裹,一股淡淡竹叶清香飘出,见是一件暗青色云绸直裰,衣襟和袖口都用和布料同色的丝线绣了瓜子大小的竹叶竹枝,十分雅致,且整件衣裳针脚细腻匀称,最难得的是竹叶竹枝竟有一种出尘味道,看来这绣工是真的好,比安王府的绣娘绣的强了不少,忍不住夸赞:“好精致的活计。”
不言露出一丝得意:“我这回见到李夫人了,她刚从东郡回来,去看她姑姑,武先生见我拿药,派伙计告诉了李姑姑,她们姑侄俩就去了药铺,给我拿了这身衣裳,我一试,真是不错,合身又好看,李夫人还叫我看了好些她画的花样子,说叫我再找个喜欢的,叫李姑姑再给我做件,两件替换着穿,我见一个松针的不错,想着先生穿了合适,就给先生要了一件,只是不知道先生的尺寸,李夫人叫我下回把尺寸带去,又给了我这些花样子和衣裳式样,叫先生挑几件。”
又兴致勃勃道:“这衣裳用的绣线都是李夫人用各种花草汁液染的,因此穿在身上,香气扑鼻,夫人说若是春夏还会引来蜂蝶呢。”
子鱼瞥了不言一眼:“一件衣裳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你穿上我瞧瞧,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不言三两下换了衣裳,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若说不言七分人才,这衣裳一下叫不言有了十二分的洒脱,还有一分出尘。子鱼再看不言递来的花样,一眼被清雅的松针松枝吸引,这画不仅栩栩如生,更是如仙境之物,不染半分尘世污垢,傲然拔俗,再看不言随手带的几张花草图,无一不是如此,这种神韵只在安王府上云林居士的画里见过,如今在这些衣裳图样上见到了,还真是新鲜。
只是这画若是李夫人画的,她师承何处,于是问不言:“这些画当真是李夫人画的?”
不言笑道:“千真万确,李夫人说是她画的,我虽没亲眼看见,可也相信她不会说谎,因为李姑姑说是阿弟教李夫人画的。李夫人自小不爱女工,对画花草还有些兴趣。”
“那李夫人可会画山水?”子鱼问道。
“这我倒是随口问了,李夫人说她只会画这些,她父亲也是少年时跟着书上学的这些,山水倒是不会画。”不言口中也有些遗憾。
子鱼心里叹了口气,就知道不是云林居士。也许,只是这李夫人天分高些,会画这些花样子罢了,又听不言说已找林先生交代了帮李夫人,才放了心。
北城门内,青桐又跟姑姑来看铺子,趁着春草去买糕点果子,问姑姑普云寺那个和尚的事,姑姑说道:“那和尚法号了空,本是南林县善因寺的和尚,这几年每年都要来普云寺挂单一段时日,巧的是他来挂单,唐氏就会来上香捐香油钱,每回都是他接待,我暗地细细看了,这老和尚果然跟苏环长得极其相似,只是他太瘦削,常人一眼看不出两人的不同。听说唐氏在没嫁进苏家前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来往颇多,而这货郎是东郡人,爹娘都亡故了,一个人来云州讨生活,后来唐氏出嫁后,唐家庄那一带就再没见过这货郎了。”
青桐心里想了一会儿,又听姑姑问自己怎么打算,说道:“我从梁妈妈口中隐约得知唐氏偏疼苏环,苏环跟苏琪面和心不合,今儿总算知道了原因,只是我不打算自己去揭穿,若苏琪知道了自己有这么个弟弟,且苏环的存在影响了自己仕途,他会出手的。”
李氏又道:“听说唐氏在苏环幼时每年都去善因寺,说是还愿,有一回唐姨娘儿子去南郡提前回来,经过善因寺,见到苏家马车,得知唐氏在寺里,想着把唐氏顺便接回,可回府后,两人关系大不如前,没多久,唐姨娘儿子就去了,不过半年,唐姨娘也去了,可那唐氏反倒比以前婆婆夫君在时更从容了,一个人带着两个亲子,一个庶子在西院过着,每年还是去善因寺上香,这几年才不去了,每季叫人去捐了银子。”
“我如今想着尽早分宗,这些事等分宗后再揭开,该算的账一个都不能少。唐氏母子害我两次,我都记着,武太太可带回什么京城消息?”青桐道。
“说是五皇子的人要找一份什么名单,苏大公子正是当年给人送这份名单路上被人害了。你要借机成事,可得小心,分宗还得何家出面,你可给何家说好了。”李氏道。
“我给何二舅舅说了,只等这边时机成熟,若京中事态在我预料中,何家就会来人。若事情有变,我也另有打算。”青桐看着寒风中摇动的枯枝,眼中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