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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事（第1页）

七十四祸事

回到东边屋里，青桐正在白棉纸上画牵牛花，淡紫色粉红色的花朵在橘黄的烛光下有一种朦胧的美，翠绿色的叶子像婴儿手掌，卷曲的细丝从藤蔓上伸出，真是栩栩如生。春草看了一会儿，揉揉发酸的眼睛：“夫人，你这一天从睁眼到现在，一直忙着，不累吗？我以前还说姑太太辛苦，如今看你，比姑太太劳累多了，姑太太累了还有陆大人问询，你在伯府可是没人心疼，莫非老天也是不公平的吗？”

青桐停了笔，微笑着看向春草：“上天总是公平的，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丫头陪着我，就是我的福分呀。你先去整理被褥，把汤婆子放被窝里，我画完这些就去睡。”

等青桐画完十来张花样，春草照例要收到架子上，青桐道：“先放到外边桌子上，你把热水端来。”

“为何不收起来，以前画了总要收起来的。”春草不明所以。

“有人要拿了去邀功，我得成全她呀。”青桐笑笑。

“那也不能便宜了她，夫人辛苦画了半夜，她倒坐享其成。”春草猜到了是谁，指了指翠月翠雨所在西厢房的位置。

青桐笑笑：“放心，她是竹篮打水。”

春草见青桐胸有成竹，也不再问了，反正那个丫头是唐氏趁着青桐进府安插进来的眼线，就算她装得再好，也早露出了狐狸尾巴，就差找个合适机会撵人了。

唐氏这边，刚散了头发，唐妈妈正用木梳给唐氏梳头，突然，内室门被推开，苏琪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了，也顾不上给母亲见礼，对唐妈妈道：“妈妈先去给我泡杯茶吧。”唐妈妈知道唐氏母子有话说，就退下了，带上了内室门，怕有人来，站在廊下上房门口，看着赵莲儿做针线的身影映在窗子上，心里有些暖暖的。

“母亲，京城里现在为了当年三皇子被刺的事又有几位大人被参了，礼部侍郎黄大人、户部侍郎刘大人等，这些都是五皇子一派，是三皇子的舅舅周大人连同御史王大人一起在早朝时参的，听说和五皇子外祖父的门生在大殿上闹得不可开交，连皇上都生气了，扔了龙案上的镇纸，把户部梁大人的额头都砸破了，说要彻查此事。”苏琪没了往日的镇定，眼里多了些忧虑。

“母亲还是劝二弟不要跟云州知州家的四公子走得太近，知州在云州的政绩一向平平，很有可能要降职或罢免，二弟成天跟这种人厮混，难免给府上带来不祥。”苏琪斟酌着措辞，尽量不说重话吓着了唐氏。

“知州家四公子不过是庶出公子罢了，能有什么要紧，他家里不是还有两位嫡出公子吗，知州夫人一心都在亲子身上，也没认真栽培过大公子，他母亲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姨娘，知州也不在意这个儿子，这样的人又能翻起什么波浪，不过是借着知州这个爹的名头罢了。”唐氏到底不大出门，跟城里这些个世家、官家亲眷来往得少，大太太在时，人家还看伯府老伯夫人的面子，哪家办个赏花会，茶会，还会邀请大太太这个长房太太前往，二太太多会跟了去，也和几个府里的太太有些微薄交情。

可大太太去了，长房苏瑞苏琅又才干平平，自己两个儿子也庸碌无为，长子苏琪的县尉一职还是自己多方奔走，花了不少钱才得来的，次子苏环对仕途更是一窍不通，只会成日找些酒肉朋友到处花天酒地。也是，当年表弟就是读书无望，不是看他出身伯府，姑姑唐姨娘受宠又私房丰厚，自己也不会巴结唐姨娘嫁进伯府。

当即问苏琪：“那知州家四公子到底干了些什么，你叫环儿远离他？”

苏琪见瞒不过，才慢吞吞开口道：“儿子也是才知道那四公子跟庆王有些瓜葛，庆王是五皇子一派，四公子因是庶子，不得嫡母父亲喜爱，在读书上也没什么天分，不知怎么认识了董侍郎的女婿，那董侍郎的堂妹嫁给了庆王的远房表侄，只是这董侍郎为人一向谨慎，从不在朝堂上向着五皇子，人们也多不知道他跟五皇子的这层关系，都没怀疑过他，只是前段时间他的小妾到京城的万宝阁买首饰，被三皇子的眼线发现不对，这才暴露出来。如今五皇子那里正要找替罪羊，董侍郎自然不会被轻易舍弃，可四公子因为也知道些五皇子的事情，怕是不妙，那二弟更是不能跟四公子在一起了。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些高位上的人从来翻云覆雨，视人命如草芥，我们一旦行差踏错，命就没了。二弟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我当大哥的不能说太多，还是母亲您说他最合适不过。”

看着长子的满面愁容，唐氏第一次感受到平民百姓在皇权面前真是蝼蚁一般，是啊，若是命都没了，那还要功名利禄干什么，当即答应长子会劝说苏环。看着长子走了，唐氏盯着湖绿帐子上的芙蓉花图案，突然感到天天看的这些绿色花样太过艳俗不堪，想起翠月送来的那些花样，每朵花都画得跟真的一样，又比真花多了些说不出的清冷，花朵的色彩还调和得那样恰到好处，她不止一次想那绝不是李氏这个乡野女子画的，定是李氏描摹别人的，可翠月千真万确告诉自己就是李氏自己拿了画笔蘸着颜料在白棉纸上画的。

李氏去平县这大半个月，她画的花样绣出的帕子衣裳都在吴家铺子里卖得很好，吴家铺子的店掌柜是自己特意找的人，为了遮人耳目，只对府里人说是去买了几回东西，觉得店家为人厚道，东西不错，因此把丫头们做的东西寄存到那里卖，这在云州城里也不新鲜，好些家里没铺子的都把平时做的女红放在铺子里寄卖，寻常百姓家也这样，可以贴补家用，

唐氏纯粹就是为了挣私房钱，至于为何不直接以自己名义开了铺子，无非是不想叫唐云儿借机揩油罢了。说来这个侄女兼儿媳，真是叫唐氏头疼，每日除了吃喝打扮，防着丫头们接近苏环，是半点正事不做的，若说唐氏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叫苏环娶了表姐唐云儿，想起云儿那越来越大的肚子，想起万先生说或是双胎，头就更疼了。

可次日见到翠月偷送来的花样，唐氏一颗心又蠢蠢欲动了，这花样画得真好，比以前那些都更好看，暗中叫春枝春燕来画，两个人忙了半天也画不出，不是样子不好看就是颜色调得不像，最后废掉十来张白棉纸，还是画得似是而非。眼看唐氏脸色越来越黑，唐妈妈轻声道：“不如叫莲儿试试，我看那丫头佛经的字写得不错，想必画画也会的。”

唐氏心里盘算了半天，明知多个人知道，翠月就多一分暴露的危险，还是敌不过赚钱的诱惑，装着勉为其难道：“叫莲儿试试也好，就说这是外边铺子里师傅画的，别的一概不要多说，谁走漏了消息，就到庄子上去吧。”春枝春燕低头答应，悄没声离开了。

赵莲儿一见粉紫色的牵牛花，大吃一惊，这分明是李氏画的花样，怎么会到了表姨母这里，还是这么厚厚一叠，总不会是李氏送的，刚才从窗缝里瞧见春枝春燕偷偷摸摸的样子，明知事情不对，也听说李氏在北城门内要开个小成衣铺子，这其中必有内情，等得闲了问问唐妈妈吧。唐氏见赵莲儿看得认真，朝唐妈妈递个眼色，唐妈妈徐徐道：“这是吴家铺子里画工画的，太太想叫照着画下来，给春枝春燕绣花用，知道你会画，就叫你来试一试。”

赵莲儿装出害羞样子：“表姨母，我也是会胡乱画几笔罢了，肯定比不上这位师傅画的，哪天我也去铺子里，叫师傅指点一二，说不定就有长进了呢。”

唐氏笑道：“还是莲儿勤学好问，你先画了这些，等有闲暇了，我叫春枝带你去找画工。你聪明伶俐，定能有大长进的。”

赵莲儿心里七上八下，坐下来，拿起画笔，先看了整体花样，估摸着青桐画的先后次序，蘸了颜料，先画牵牛花的边缘，一落笔她就知道自己画不出一模一样的，因为这颜色调得就不对，也就是说刚春枝春燕来试过了，不行，才叫自己的。她又挑了各色颜料粉末，重新调了，一点一点，很细心，可终究调不出画上这样粉嫩亮眼的好颜色，只能说大致相似，最后终于画出了牵牛花图，猛一看，像是一样，细看两眼，还是能看出东施效颦，赵莲儿画的缺了青桐画里那分天然和清冷。

唐妈妈高兴得不得了，拍手赞叹果然是莲儿有本事，唐氏却一言不发，她这才有些明白为何大户人家要花那么多银子叫女儿们学了琴棋书画，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自有它无可替代的用处，可恨当年姑姑唐姨娘嫁进伯府，几年后唐家渐渐富起来，也不过是请了个乡里的老秀才教了她们这些女孩子认识几个字而已，至于弹琴作画根本无从谈起，那时自己还以为读了书，识了几个字就也成了小姐，在乡间总是趾高气扬，后来到伯府见了苏晴玉，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家闺秀，除却相貌美丽，苏晴玉确实在琴棋书画上颇下功夫，当然伯夫人也花重金给独女请了好几个名师，所以苏晴玉最终能嫁入侯府也不是只靠着伯府嫡女这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