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六茉莉花
碧荷院里,两大缸荷花长得分外茂盛,叶子比薇儿院里的荷花更大也更碧绿,犹如一柄柄绿伞撑在庭院里,驱散了不少空气里的潮湿和闷热。几只如小桃子般的荷花花苞躲在荷叶下,如酣睡的婴儿,娇嫩可爱。微风拂过,送来的荷叶清香混着些茉莉花的冷香,原是廊下的几盆茉莉花绽放了,雪白中带些淡绿色的花苞格外娴雅秀丽,盛开的花朵如点点白雪,一阵阵浓香袭来,令人沉醉,白侧妃把玩着一支含苞未放的茉莉花,看着在暖阳下已有些发蔫的花苞,脸上神色平静,眼底的哀伤却是实实在在的,只是在见到侍女香云捧着汤药近前时,神色恢复了一惯的淡然:“放下吧。”
香云把药放到白侧妃身边矮几上,安静退下,见白侧妃盯了一会儿天上的云朵,又看了会儿那几盆茉莉,端起了药碗,微微闭着眼睛,似是品茶,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等把空碗放到小几上,眼角竟有了细小的泪滴,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芒。
直到平妈妈从屋里出来,端出一个小木案,上边是一只白底青色芙蓉花的茶盏,放到小几上,白侧妃似乎是知道平妈妈在身边,把手里茉莉花往前一递,平妈妈接了,又把茶盏递给白侧妃。香云知道那是蜂蜜水,每回白侧妃用了汤药都要喝半盏的,这还是王爷特地叫人种了紫云英花田,制的花蜜,每年就那么一小陶罐,连王妃也没有,王爷对白侧妃是真的很好。不过王妃气量也大,从不在这些地方计较,这要是换了三皇子妃,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呢,记得当年在京城,三皇子赏了府里美人一匹云锦,三皇子妃就闹个天翻地覆,连德妃也惊动了。
后来王爷被封到这偏远荒蛮的平州,三皇子去了富庶的严州,不过三皇子府里的消息偶尔还会传到这里,无非是三皇子妃因三皇子宠了哪个美人闹一阵,五皇子府里就安静得多,虽说他只有一位侧妃,这么多年正妃之位一直空着,可府里被侧妃管理得倒也井井有条。
平妈妈见院里只有自己和白侧妃了,就低声道:“侧妃,都收到吴姨妈的来信这么几天了,吴家幼女下个月出嫁,您可想好了去还是不去,去了老奴就给您准备东西,不去老奴就派人写书信告知吴家,毕竟这上千里的路程可得些时日呢。”
白侧妃睁开眼睛,看着天边悠然飘走的白云,心里挣扎一番,还是淡淡道:“不去了,写信给姨妈,说我身子不爽利,把那套百年好合头面跟那两匹云锦送去吧。”只是话音还没落,薇儿脚步飞快跑进碧荷院,后边跟着气喘吁吁的红珠,还未到白侧妃跟前就说:“母妃,我要去姨姥姥那里,刚我去见师傅了,他说北边比咱们这里凉快些呢,就是再过些时日天热起来了,也没平州这里潮湿,那里的树荫下也很凉爽呢,吃着从井水里拔凉的西瓜,可舒服了。”
白侧妃眼中闪过一丝暗芒,眼神扫过廊下茉莉,对薇儿道:“你挑两盆好的送给子鱼先生,作为母妃对先生给你生辰礼物的谢意。再问问先生病情怎么样了,每日多跟先生学习,你看大姐姐,她每天早早起床跟着夫子读书,还要练字、弹琴、做女工,除了给王妃请安,都跟在夫子身边,可曾歇过片刻,你呢,都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天天带着红珠乱跑,哪有半点王府小姐的样子。”话是这样说,脸上却是慈爱满满,眼睛里也是对女儿的关切。
薇儿朝母妃做个鬼脸,双手环住母妃的脖子,撒娇道:“母妃,大姐姐确实样样都好,可她一天到晚也太辛苦了,父王不是说女孩儿家不必样样精通,会认些字,懂些道理就行了么。父王说过不想叫女儿太辛苦的。”薇儿撅着嘴巴,小脸上装出失落,看着白侧妃眼中的笑意,松开了手,到廊下认真挑选了两盆满是浅绿色蓓蕾的茉莉花,叫红珠搬到白侧妃脚边。
“二小姐,你挑的这两盆真好,先生一定喜欢,侧妃,我把水壶拿来,给茉莉再浇些水,今天阳光太强了些,花儿都有些蔫了。”平妈妈语气里满是对茉莉的爱惜。
“好,我要亲自给花儿喷水,”薇儿蹲在茉莉花旁,目不转睛盯着这两盆茉莉,好像不相信似的“母妃,您平日不是最喜欢这些茉莉了,连上回南漳郡郡守的太太想要都没送,怎么一下子给先生两盆呀。”
白侧妃和平妈妈暗地里交换一个彼此会意的眼光,平妈妈去拿水壶了,白侧妃摸着女儿的发顶,眼神幽深:“你这样顽皮贪玩的学生,若是母妃当夫子早厌倦了,你师傅还对你百般的耐心,母妃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区区两盆花算什么。比着先生对你的爱护,实在是微不足道。”
“女儿知道了,母妃一向对先生客气,只要有什么好看的花草,就一定会送给先生,所以先生也是很感谢母妃的,他常说他的小屋子有了女儿送的花草,好看了不少呢。”菡儿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少女的天真娇憨。
平妈妈拿来一把精致的黄铜小水壶,薇儿接过了,细细给每朵茉莉蓓蕾都浇了些水,连每片叶子都洒上了一层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泛着点点金光,薇儿深深嗅了一口:“真香!”
白侧妃脸色微微变了些,很快又恢复常态,对女儿道:“别碰坏了花,赶紧给先生送去吧,路上小心些。”又叫来香云,跟红珠一人端着一盆,薇儿带着,出了碧荷院。
白侧妃仍望着薇儿远去的方向,眼里露出些别样的意味,平妈妈小心道:“侧妃,日头大了,坐这里有些晒,还是回屋吧。”
白侧妃看着廊下剩余的八盆茉莉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子鱼先生的翠竹院一片幽静,不言进进出出,把先生带的东西一趟趟搬到屋子里,幸亏王爷派了人打扫,这屋子里和院子里都和先生当初走时相差无几。子鱼先生坐在四轮小车上,手里拿着一本史书,仍是在院内那片茂盛的竹林中石桌旁,见薇儿走到近旁喊了声师傅才发觉,放下书,看着红珠和香云手里翠色欲滴的茉莉,顿觉一阵淡淡幽香扑面,知道是白侧妃叫薇儿送的,脸上有了笑意:“二小姐,这两盆茉莉花真好看,又是侧妃院子里的吧,只是我和不言都不会养啊,你看墙角那些空花盆,那是你去年给我的菊花和水仙,好好的花到了我这儿,最后往往都枯萎了,多可惜,还是放你院子里吧。恐怕除了这些竹子,我也养不活什么花草了。”
看着子鱼先生的窘状,薇儿叫红珠和香云把茉莉花放到石桌上,笑盈盈道:“先生,你只管收下就是,枯了就枯了,反正我母妃院子里的花草过些时日总要换一批的,每回都是母妃叫我给您挑的,您可不能不要的。”
子鱼先生看着翠意葱茏的茉莉花,眼里多了些无奈:“好吧,既是你挑的,师傅就收下了,只是今后别再把这些好看的花草送来了,最后枯了怪可惜的。”薇儿又问了子鱼先生的病情,听说泡了温泉好了些,也很是高兴,说若有机会,自己也想去云州那里。眼看到了先生吃药的时间,就带着丫头们走了。
不言把茉莉抱到室内案上,每回二小姐送来花草都要放在这里,子鱼先生看书累了也要欣赏会儿,只是这回,子鱼先生回到室内,还没看书,却盯着茉莉花看了好久,馥郁的茉莉香气直冲脑门,安太太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这毒是持续下的,因其味道独特,往往需要借花香茶香等遮盖,令人不易察觉。”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进了王府这三年来,无论如何做针灸都双腿都没有一点好转,也能明白了,若真是白侧妃,那又是为了什么,自己可没跟她结下什么仇怨,还有三年前自己刚进王府,才见了薇儿一面,白侧妃就求着王爷叫自己做薇儿的师傅,毕竟薇儿是王爷最疼爱的女儿,借着薇儿的身份,白侧妃给自己下毒就轻而易举且不会招人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