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到九月,云州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京城里的世家家眷,他们奔波数百里,早已累得精疲力尽。起初几拨人马是躲避京城的瘟疫,后边来的确切说是避难,据说是三皇子的人已进了京城,老皇帝的位置也摇摇欲坠,五皇子在东郡负责赈灾,京城此时一片混乱,稍有些财力的都往南边来了,恰好云州这里离京城只有三四百里,又连着往大夏东南西北的大道,不管去哪里都十分便捷,这里依山傍水,物产丰富,正是暂时避难的好地方。
刚好云州的瘟疫也几乎被消灭了,除了那些死掉的,为数不多的被感染的人都在城西一处小村里关着,所以那些京城来的大都到了城东城南许多云州世家的别院借住,少数在城内有亲戚的就去投奔了,城里也准许自由走动了,刚刚在家里闷了大半个月的云州人一时间挤满了大街小巷,那些京城里的人对这个小城满是好奇,一时间,各家各户都在说京城里要打仗了。
南林县知县苏琪此时却眉头紧锁,虽然他在瘟疫刚到云州时就把母亲唐氏和妻子孙氏接过来了,可母亲来到后好些举动叫他心生疑惑,刚好他又接到三皇子密信,叫他准备一批三七和别的止血类药材,他知道这么一大批药材突然收集势必会暴露三皇子,突然想到伯府南边庄子上那片成熟的三七,若是苏琅肯卖掉,此事也算在三皇子面前大功一件,可多少抵消些分宗时那两幅画的过失,可恨不知是柳眉还是翠月,把那两幅画调换了,翠月已死无对证,柳眉还在伯府,不过她暗中报信说青桐到庄子上了,苏琅跟着白三公子去南郡了,苏琅那个傻子,若知道这白三公子是自己找的,专门骗他去做些所谓挣钱的买卖,实则要把伯府葬送掉,不知道该怎样后悔,可恨的是李青桐,中了“甜梦”的毒还没死,那就趁苏琅不在,给她些苦头尝尝。
一边找人去跟青桐交涉买三七,一边找人去暗中跟着母亲,她自打到南林县这一个多月,隔三差五就要去善因寺,说是给死去的小唐氏祈祷,给家人祈福,可自己怎么觉得母亲每回回来都藏着说不出的高兴。
青桐没料到云州城万家草药铺子要收三七,且比往常价格高了不少,心里有疑问,却不露声色道:“八月里有客商收了,要我们送到城南十里外莫家村,可惜我们刚送到,被一伙儿蒙面的人给抢走了,我们已经报了官,如今也没个信儿呢。”
万家铺子掌柜不信,青桐叫丁牛儿带万掌柜去官府问问那批草药可有着落了,万掌柜到了州衙,果然得知八月初苏家草药在城南被劫走,原先定了药材的那个南郡商人除了拿回定钱,还得了一笔赔偿。
丁牛儿又问那批草药可有下落了,官府里人道:“光这一个月来,城里多少烧抢的,老爷见天都审不完的案子,你们苏家的案子那么多,老爷见了就头疼。”
万掌柜知道是年前伯府报案说老伯夫人大太太的陪嫁被偷了不少,大公子的书画也不翼而飞,这都是当时满城皆知的事,如今寻常百姓早忘了。
丁牛儿规规矩矩给官差和万掌柜行了礼,走了。看着这个年轻庄户刚才在青桐身边寸步不离,眼睛一直暗中盯着青桐,万掌柜想起铺子里伙计说的伯府三夫人在庄子上有相好的,不觉暗暗诧异,这三夫人看着倒很稳重,莫非真的如苏县令所在的西院传出来的,这三夫人实在就是从乡间来的女子,粗俗不堪,如今又不守妇道,幸亏西院跟伯府分了宗。
刘氏听素云说街上人议论青桐和庄子上的年轻庄户有染,也是大吃一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个多月会有这种事发生,青桐跟苏琅不像真夫妻倒是真的,可青桐绝不会是品行有亏之人,只看她对苏玥对安儿就知道,对自己一家更是不用说,因此稍作收拾就要去庄子上,恰巧城里不再盘查。这几天苏瑞去南郡了,说一个旧友相邀,刘氏也知道跟苏瑞婚前,他曾提过在南郡有个好友,是父亲在的时候带自己去南郡做客认识的。这么多年没见,估计会在那里呆上些时日。
刘氏正要出门,苏玥一脸紧张来了,把刘氏拉进屋里,问刘氏可听到关于青桐的流言,刘氏问苏玥怎么知道,苏玥说自己上午去青桐铺子里,听去买衣裳的客人们说的,姑太太倒没什么反应,自己是急得不得了,可苏瑞不在家,刘氏要去找青桐,自己还得看家,就托刘氏好好问问,停了停又道:“若三嫂真的走了这一步,我也不怪她。”
刘氏惊讶望着苏玥:“你胡说什么?青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
苏玥叫奶娘抱着妙儿和素云出去,低声对刘氏道:“三哥和别的女人一直有来往,我在他书房找到了他藏起来的信,我还听他一次喝醉了把我认成那女人。”
“什么?那女人是谁?”
“安儿母亲,叫阿颜的。”
“安儿母亲不是死了么?”
“没有,那时他骗咱们的,他把跟那女人生的孩子抱回来。”
“那青桐知道么?”
“应该不知道,三哥三嫂至今未同房,三嫂每夜都是春草陪着。”
刘氏这才如梦方醒,怪不得青桐老爱往庄子上去,这回从京城回来又立即去了庄子上,可是,难道苏琅就不知道青桐在庄子上的事吗?还是青桐这回去庄子上才跟别人好了,被发现了呢?
刘氏匆匆忙忙走了,一路上心乱如麻,恨不得赶紧见了青桐说清楚,连妙儿路上哭闹也没心思去哄。
可到了庄子上,见到的却是几个银庄里的人围着青桐,拿着分宗时签好的欠账单子,要青桐还钱,理由都一样,前段瘟疫,铺子里生意不景气,眼下京城又开始打仗,他们也是主子催着,不光要收回伯府一家的欠账,还要收回别家的。说是好商好量,面上却是一片狠厉,再加上带的彪形大汉,更叫青桐显得如同弱小无助,丁牛儿紧紧站在青桐身侧,怒目而视这些咄咄逼人的银庄管事,平静说道:“既然各位掌柜都说了,我也没有拖欠的道理,只是我手里没有足够的现银,有些首饰,都是新的,各位掌柜可请人看了,可我要按市价折合成银子,还不够,就把老伯夫人大太太的嫁妆先抵账,我的首饰不再要了,可老伯夫人大太太的嫁妆等将来伯府有了银子,是要赎回的,各位若愿意,咱们就去州衙立下字据,今天就给各家清债。”
几家银庄的管事都愣了,见多了撒泼的,哭求的,拖延的,还没见过这样爽利的。相互看看,答应了。青桐来不及跟刘氏寒暄,叫马山驾车带自己回府上取东西,刘氏赶紧也坐着马车回去了。
苏玥见青桐回来,把苏姑太太,何家舅母们,珠儿等人给的首饰都拿出来了,在花厅案上打开,请跟来的首饰铺子里的掌柜看了,最后作价三千两,又把手里的银票拿出来凑了六百两,再把老伯夫人大太太的嫁妆拿来凑了五千两,突然李氏徐进武先生来了,武先生拿出五百两,李氏拿出二百两,苏玥刘氏拿出自己首饰,青桐坚决不要,共凑了九千三百两,加上前半年还的,正好还完所欠账目。等立下字据,各位银庄管事把桌上首饰和那些嫁妆拿走,青桐突然晕倒了。
武先生诊脉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留下李氏,低声道:“这脉象奇怪,初看像喜脉其实不是,我想是不是“甜梦”的余毒还没清完。”
李氏不能说出青桐吃了解药的事,只能说道:“安太太给青桐制的解毒丸,说是可以解掉至少一半的毒,又给她扎针,怎么还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