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云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僵冷,难以置信地回头。眼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他迟疑良久,才一步一滞,缓缓踏入我半年未曾对外开放的凝香殿。
殿内陈设如旧,干净素静。
我取来新茶,温水沏泡,茉莉花瓣在清水中缓缓舒展,香气袅袅溢出。
是当年在莫离王宫,我常常给他泡的口味。
一模一样。
岁月仿佛骤然倒流,洗去了权谋、算计、亡国、血泪。
好像从来没有十一年前的卧底试探,没有十年深宫煎熬,没有兵戈破城,没有双亲殉国,没有刀刃割掌、情断当场。
只剩年少闲暇,梨花开落,茉莉清香,岁岁安然。
我将一杯温热的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全程安静无言。
司云垂眸望着那杯熟悉到刺骨的茉莉茶,指尖微微发颤,迟迟不敢抬手去接。
他眼底盛满深重的愧疚,一瞬不敢离开我的眉眼。他怕,怕这片刻温柔是幻影,怕喝完这杯茶,梦醒人散,再无分毫牵连。
一室寂静,茶香漫延。
就在这安稳得近乎虚幻的片刻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奔走的宫人通报,声音仓皇破风,击碎了殿内短暂的平和:
“启禀国主、贵妃!王城之外急报——前莫离王子墨意,率领联军大军,已兵临王城城下!”
我心口骤然一震,瞳孔微惊,难以置信地抬眼。
半年。
原来兄长从未放弃。
这半年静默光阴,我闭门疗伤、消化爱恨、自渡心安。他却在暗处蓄力不休,收拢莫离旧部,联合数个被承天压制的小国,硬生生攒出一支声势浩大的联军,步步攻城、步步逼近,一路打到承天王城。
可对面的司云,神色自始至终波澜不惊,眼底无半分慌乱,似是早已知晓,早已知悉。
我忽然懂了。
这半年,朝野数次上报边关战事,数次禀报墨意势力扩张、连克数城,他全部压下,全部无视,放任自流,从不派兵围剿,从不正面压制。
他是故意的。
他任由墨意壮大,任由兵戈逼近,任由王城被围。
良久,司云抬眸,望着我,声音温和带着沙哑却决绝:“阿莉,我送你去城外,去你兄长身边。那里,才是你最安全的地方。”
他甘愿输江山,甘愿束手待战,只求护我万全。
我唇瓣微张,正要开口,殿前劲风骤然翻涌。
一匹战马破城而入,铁甲银枪,风尘仆仆,一身肃杀凛冽。
墨意孤身一骑,冲破宫门阻隔,径直停在凝香殿前。
他目光越过庭院,精准落在我身上,沉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随即转头,看向阶内端坐的司云,字字铿锵,响彻宫苑:
“司云。”
“我今日孤身入城,只接我的妹妹回家。”
“明日天亮,我再与你,堂堂正正,决战王城。”
战马不安地踏动蹄铁,铁掌叩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殿内短暂的沉寂。
墨意骑在马上,一身征尘未洗,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身上,带着不容动摇的期盼。“阿莉,随我走。离开这座囚禁你的王宫,离开所有纠葛。”
我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司云。
他静静立在茶案一旁,那杯茉莉绿茶依旧摆在原处,袅袅香气渐渐淡去。他面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安静等候我的抉择。
半年前刀刃相见、言语两清,而后漫长时日隔墙相望,方才一杯清茶恍若梦回年少,可幻境终究是幻境。莫离的碎土、父母的亡魂、最初那场精心谋划的骗局,所有过往沉甸甸压在心头,无法轻易抹去。
我对司云有爱,亦有恨,二者纠缠不休,可我再也无力停留在这座王宫,困在爱恨的牢笼里反复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