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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牛肉问卷（第2页）

城里娇养大的姑娘，没叫过一声苦，反倒比谁都仔细周全。表姐叹了口气，也跟着下了炕。

杨洋去厨房角落里那把大铝壶加满了温水，放在屋里供大家洗漱用。自己硬着头皮往院后的厕所走去。说起这厕所，杨洋真是能忍则不去，就不去。那所谓的厕所，不过是在地上挖个深不见底的坑，坑沿上草率地架着两块窄木板，踩上去晃晃悠悠，提心吊胆。杨洋想，这要是个大脚都踩不下。昨天中午壮着胆子去过一回，竟让她晚上做了噩梦，梦见自己一脚踩空，掉进了那黑洞洞的深坑里。此刻天还下着雨，她缩着脖子蹲在露天的坑位上，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头顶塑料布的棚子上，她心里想：这改造个厕所很难吗？村长家算是村里的体面人家了，连他们的厕所都如此简陋危险？那若是上了岁数的老人该怎么办呀？从厕所出来，杨洋长舒了一口气，脚踩在实地才觉得踏实。她回到屋里，就着盆里的温水草草洗漱了。正屋那边，村长媳妇扯着嗓子招呼：“老师们，快进屋吃饭吧！”

大家跟着村长媳妇来到正屋。半铺大火炕对面，靠着墙立着两组一米五高的红色板柜，柜顶上搁着一台立式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播着天气预报。墙上挂着个硕大的相框，里头挤着各式各样的照片——有小孩子周岁留影，有老人寿辰的笑脸，也有年轻人结婚时穿着崭新衣裳的合影。经年累月的烟火熏燎，墙皮泛着一层均匀的黑灰，顶棚用旧报纸糊着，早已看不出字迹，有些地方破了，又随意补上一块新报。

屋子正中摆着张圆圆的折叠餐桌，红砖铺的地，年深日久，砖块高高低低，走得急些真要绊个跟头。杨洋刚走近，就差点踩空，心里暗道这地面真是崎岖。

桌上已摆满了吃食：一盘豆包，一碟蘸酱菜，几张刚烙好的大饼，还有一碗清爽的小葱拌豆腐。最显眼的是每人面前一碗乳白带黄的豆浆，热气腾腾。村长媳妇一边招呼大家坐，一边递过木凳，嘴里念叨：“可慢点走，这老宅子，平时不住人，我们都在南房住呢，就你们睡觉那屋是新拾掇过的。这不，儿子眼看大了，就等他结婚时再翻新哩。”

她转身又从灶上拎来浆壶，给大伙儿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透着实诚：“快尝尝这豆浆，今早刚磨的。平时哪舍得花这工夫，今儿个雨下得大，地里去不成，早早回来，正好给你们现磨一锅，尝个新鲜。”

说实在的，杨洋素来不喜豆腥气，平日里连豆浆都很少碰，看着眼前这粗瓷大碗，心里本有些犯难。可抬眼瞧见村长媳妇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那满脸热忱的笑意，她没再犹豫，端起碗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她愣住了。哪有什么豆腥气？这豆浆醇厚得像是化开的奶油，即便没放糖，舌尖上也萦绕着一股黄豆特有的清甜。滑进喉咙，竟有几分牛奶的丝滑。她盯着碗里，见那液面稍放一会儿，便结出一层细密的“奶皮”，和前日在招待所见到的竟如出一辙。

“真好喝！”杨洋由衷赞了一句，说完便不再客气，捧着碗一气喝下半大碗。

村长媳妇见状，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呢！”众人也纷纷端起碗，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啜饮豆浆的声响，和对这乡野滋味由衷的赞叹。

表姐捧着豆浆碗，随口问道：“大嫂，今儿一早又下地了？”

“可不咋地！”村长媳妇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应声，“庄户人哪，习惯了，一天不伺候这点地，心里就空落落的。一早出去时雨还不大，我就抓紧薅几把草，谁成想越下而下，实在没法干了，这才回来。不过也好，你们今儿去谁家，保管都在家猫着呢。”

表姐闻言点点头，放下碗，利索地起身：“那正好，我们也别耽搁，早点准备，趁早开始。”

众人应声起身，各自回村委会找搭档。外头的雨不见小，反倒绵密了许多。杨洋举着伞，风裹着雨斜斜地扫，伞面根本遮不严实。她索性把电脑紧紧护在怀里，将伞倒扣在电脑包上，自己半边身子露在雨里。表姐见了，伸手将伞往她头顶一拨，语气不容置疑：“傻丫头，你可比它金贵。”

杨洋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远，马上就到了。”

进了屋，湿气顺着裤脚往上窜。杨洋顾不上擦干自己，先掏出电脑开机，继续录入昨天剩下的二十来份问卷。录到一半，她停下指尖，侧头对表姐轻声道：“姐，等这批录完，我想去包春梅家看看。”

表姐正核对名单，闻言放下笔，目光从纸张上抬起，落在杨洋脸上，语气平和却透着一股基层干部特有的审慎：“想去看看人心，可以。但不能以调查组的名义去。”

“为啥？”

“各村都有不同的民风。”表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咱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好奇，就去惊动人家。万一传开了，左邻右舍都跑来看热闹，或者人家觉得上头来人了，那不就给村民添了不必要的负担？咱这调查，求的是个‘实’字，不能好心办坏事。”

杨洋想了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那……我能不能假装找同学走错了门，就进去瞅一眼？”

表姐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点了一下杨洋光洁的额头，眼底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神色：“这招是有点笨，不过……倒是个不惊动人的法子。试试吧，机灵点，看一眼就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