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之夜,月隐云后,万寿街的灯火早早熄了。
普济堂后院那口废缸,比姜半夏想的沉。她蹲在缸边试了试,纹丝不动,正要回头叫顾怀瑾,他已经绕到缸的另一侧,双手抵住缸沿。
“我数三声。”他低声道,“一起推。”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发力,废缸贴着地面挪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石阶。石阶往下三步,是一扇铁皮包着的木门,门上的铜锁挂了厚厚一层锈,锁眼里却亮得反光,有人常开。
姜半夏摸出一根细铜丝,正要上手,顾怀瑾按住她的手腕:“别动。”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极薄的钥匙,插进锁眼,轻轻一转。
锁开了。
姜半夏看着他,压低声音:“你连普济堂地窖的钥匙都有?”
“没有。”顾怀瑾把钥匙收好,“这把是我照哑巴伙计腰上那串现配的。上回你夜探,我顺手拓了印。”
姜半夏噎了一下,半天才道:“……你比我黑。”
“彼此彼此。”
两人沿着石阶下去。地窖比外头暖和,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药香、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甜得人心里发慌。
姜半夏抽了抽鼻子,脚步顿住。
她认得这股甜。
合欢花。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跳了两跳,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姜半夏的呼吸竟也一窒。
地窖很大,四面墙壁都嵌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陶罐。可真正让她僵在原地的,是地窖正中那一排铁笼。
笼子不大,一间挨着一间,像关牲口一样关着人。
笼子一共有十九间,有人的只有十一间。空着的八间笼门上,用炭笔写着号:验一,验三,验七……最末两个号被墨重重划掉,像是记档的人不想再看。
姜半夏数了数那些空笼,明白那些被划掉的号意味着什么。
她攥紧火折子,没有出声。
那些人有的躺着,有的蜷着,全都一动不动。火光扫过去,能看见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嘴角轻轻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木头哥……”姜半夏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这些人……”
“是笑病的人。”顾怀瑾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万寿街报失踪的那些,都在这里。”
姜半夏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走到最近的一只笼前。
笼里是个年轻妇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她蜷在草堆上,睡得极沉,嘴角带着笑,面色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姜半夏蹲下来,伸手探进笼栏,搭上她的脉。
脉象细弱,若有若无。
“寐毒。”她低声说,“她中过寐毒,又被解了大半,可解得不干净,伤了根基。”
“解得不干净?”顾怀瑾道。
“像是有人拿她试了两遍。”姜半夏道,“先下寐毒,再下解药,下到一半又停了。她没死,可这一辈子都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