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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旧档（第1页）

顾家的旧档，藏在书房后头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

耳房没有窗，门是铁梨木的，推开时吱呀作响，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顾怀瑾点了一盏灯，把灯搁在案上，回身从墙角的樟木柜里抱出一只旧匣。

“顾家搬进京城三百年，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他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这是其中一样。”

姜半夏环顾这间耳房。墙角堆着几只同样的樟木柜，柜门上都挂着黄铜锁，锁眼里干干净净，看得出时常有人开。

“这些柜子里，都是顾家几代人攒下的旧档？”她问。

“都是。”顾怀瑾道，“医案、药方、往来书信。顾家有个老规矩，凡经手过的疑案，都要留一份档，哪怕当时解不开，也留给后人解。”

姜半夏道：“那你们家后人岂不是很累？”

“累。”顾怀瑾把匣子放到案上，“可总得有人记着。”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卷泛黄的册子。最上头是一份契书的抄件，纸张已经脆得发黄，边角用绢布仔细裱过，看得出被人精心收着。

姜半夏在灯下展开那份契书，先看了落款。

“药王门，甲乙二契。”她念道，“上卷归姜，守谷不出；下卷归顾，入世行医。两卷分藏，非大疫大祸，不得合观。”

落款处是两枚并排的印。左边那枚她认得，是药王谷谷主的旧印，她爹书房的印谱上拓过一模一样的。右边那枚她不认得，但看印文，是“顾氏存真”四个字。

“这就是百年前分家的契书？”她问。

“是。”顾怀瑾道，“药王门最后一代掌门故去之后，门中分了两支。姜家守谷，守着上卷；顾家入世，带着下卷。两家各守一半，谁也不碰谁的那一半。”

姜半夏把契书翻到背面，发现还有几行小字，比正文旧得多：“医者守方，如农守种。一脉之方不可尽出，尽出则术贱；一脉之方不可尽藏，尽藏则道绝。”

她把这行字念了一遍，开口道：“所以两家分藏，不是防着对方？”

“不是。”顾怀瑾道，“是怕门中后人守不住，把祖宗的东西一股脑卖出去。分藏两处，便是双锁。要开锁，得两家一起点头。”

“非大疫大祸，不得合观。”姜半夏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抬起头，“如今笑病闹得满城风雨，算是大疫还是大祸？”

顾怀瑾没有回答。他从匣子底层抽出另一卷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里头是顾家先人留的按语，笔迹苍劲，墨色已经发褐。

“这是我曾祖的手记。”顾怀瑾道，“记的是二十年前那桩案子。”

姜半夏凑过去。

手记不长，字也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大意是：二十年前深秋，有人自称游方郎中，登门求见顾家老太爷，想借顾家下卷一观。老太爷问他名号，他说姓闻人，单名一个笑字。

“闻人笑。”姜半夏低声道。

“是。”顾怀瑾翻过一页，“我曾祖没有借他。药王门分家的规矩摆在那里，两卷分藏，非大疫大祸不得合观。一个素不相识的游方郎中，张口就要借卷，换谁都不会答应。”

手记里还记着一件小事：闻人笑在京城那三日，登门求诊的人排到了街口。太医院的老院判听说，亲自去会过他，想聘他做医官。

闻人笑没有答应。他说，医官只能救京城的人，他要去救天下的人。

“后来呢？”姜半夏问。

“后来他去了药王谷，又离开了药王谷。”顾怀瑾道，“再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在药王谷做了什么？”

“后来他走了。”顾怀瑾道，“三个月后，药王谷传来消息，闻人笑叛谷，盗取上卷未成，撕走一页禁方，下落不明。”

姜半夏道：“他先来顾家借下卷，再去姜家盗上卷。”

“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两卷合观。”顾怀瑾道。

手记的末尾，夹着一页薄薄的信纸。信纸同样泛黄，折痕深重，字迹却与手记截然不同，又瘦又硬，正是姜半夏在普济堂药柜里见过的那种门内字。

“这是闻人笑离开京城前，留给顾家的信。”顾怀瑾道。

姜半夏展开信纸。

信不长，只写了几行字：“顾翁台鉴：医道无涯，何必画地为牢。两卷分藏，守的是规矩，误的是人命。晚辈往南疆一行，寻一味能解天下奇毒的草。他日若有所得，再来拜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