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 39 章（第1页）

第七年入冬，长安的街上忽然多了一群人。

他们从北边来，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像一群被风赶着的落叶。萧珺坐在马车里，隔着帘缝看见他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从安陆往洛阳去的路上，也见过这样的人群。

那时她还能施粥，还能替人缝衣，还能咬着牙对自己说：活着，总有办法。

如今她只是靠在车壁上，看了一会儿，又把帘子放下了。

归儿趴在她膝头，小声问：“娘，那些人在门口蹲着做什么？”

“他们在等。”萧珺说。

“等什么？”

“等一口饭吃，等一个屋顶，等这乱世过去。”萧珺顿了顿，“归儿，这世上有许多人，活着只为等一件很小的事。”

归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趴在帘缝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娘，那个老婆婆在哭。”

萧珺没有往外看。她怕自己看一眼，就又想起那些她没能留住的人。

北朝的朝廷，已是强弩之末。洛阳城里的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兵权在几家人手里转来转去，谁也没有本事收拾这半壁河山。

长安城外，流民越来越多，有人饿死在城墙根下，有人抱着孩子跪在路中间，喊一声“老爷行行好”，便再也喊不出第二声。

宇文延这些日子极少回府。萧珺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也不问。她只在他偶尔回来时，看见他眉宇间藏着一点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像一只猎犬嗅到了远处的血腥。

黄奇是夜里来的。他绕过正门，从角门进了书房，在宇文延耳边说了很久的话。萧珺那夜失眠，披衣起来，正好看见书房的灯亮着。她没有过去，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宇文延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敏敏，还没睡？”

“睡不着。”她说。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去吧”。女孩语气不变淡淡道。

宇文延看着她，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他只在廊下陪她站了一会儿，直到月亮西沉，两人才各自回房。

后来的日子，萧珺的胃口越来越差。

她吃不下饭，夜里也睡不好，常常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夜。归儿会学着她的样子，把碗里那点粥拨来拨去，偷偷看她；见她不吃，自己也放下了。

许氏就是这时候，向宇文延进言的。

“将军，”她诊完脉，斟酌着说，“夫人的病，是郁结之症。药石只能稳住，不能根治。奴婢斗胆说一句——夫人如今缺的不是药，是一点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意思’的事。”

宇文延皱眉：“什么事？”

“城外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许氏说，“将军若是在城外设一处救济院，让夫人去帮着施粥、照料病弱，一来她有了走动，二来她见了那些比她更苦的人，兴许能把自己那点苦，看淡些。”

宇文延沉吟良久，点了头。

慈济院设在长安城外三里，一座旧庄院改建而成。宇文延拨了银子，又让黄奇派了人手，把屋舍修葺一新，支起两口大锅，日日施粥看病。

萧珺起初不肯去。她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去了也只是添乱。是归儿拉着她的衣角，仰着脸说：“娘，咱们去看看嘛。我要去帮老婆婆。”

萧珺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底没忍心拒绝。

慈济院头一日开棚，来了三百多人。萧珺站在锅台边，看着那一张张伸过来的、满是裂口的碗，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安陆施粥的日子——那时的她，还有力气恨，还有力气逃，还有力气想着要回现代。

她盛了一碗粥，递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手里。老妪接了，没有立刻喝，先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姑娘，这是米粥……”

“是米粥。”萧珺说，“喝吧。”

老妪捧着碗，哆嗦着喝了一口，忽然跪下要给她磕头。萧珺赶紧扶住她：“婆婆，不必。”

“要的，要的。”老妪说着，眼泪直流，“我孙儿饿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想吃一碗米粥。我如今替他喝上了……”

萧珺的手，在锅台上轻轻握紧。

那天她在慈济院忙到天黑，腰酸背痛，喉咙也哑了，可心里那口闷了许久的浊气，竟像是被那三百多碗粥，冲开了一丝缝。

有个五六岁的病孩子，缩在墙角，不肯喝粥，只死死盯着萧珺看。萧珺蹲下去，问他怎么了。孩子憋了半天，小声说：“娘说，好看的娘子都是假的，会拿针扎人。”萧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自己手腕上一只褪了色的银镯子褪下来，递到孩子手里：“你看，好看的娘子也会送人镯子。拿去换糖吃罢。”

孩子捧着那镯子，眼睛瞪得溜圆，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他想了想，把镯子又推回来，说：“我娘说，不能白拿人的东西。我给你看门，你每天给我一碗粥，行不行？”

萧珺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孩子，忽然想起石头。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说：“行。那咱们说好了，你给我看门，我给你粥。”

那孩子便真的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慈济院门口，认认真真地替她看起门来。归儿觉得新鲜，也搬了张小凳坐在他旁边，两个小人儿像两只守门的小狗，谁也不肯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