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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第1页）

八月的临海，傍晚的热气刚从地面退下去，海风就从码头那边漫上来，穿过街巷和矮墙，把一整天的闷热一点点带走。路灯还没亮，天光是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像调色盘上刚洗过一笔，余下的水痕还没干透。陆秋也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个大号行李箱。箱子里的东西装了大半，左侧是叠好的衣物，右侧是一摞琴谱和德汉词典，边角被陆母用布条绑了一道，怕路上散开。她低头检查了一遍，把其中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巴赫曲谱抽出来，搁在了最上面。陆母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在她旁边停下。

“妈，我到了维也纳就给你打电话。”

“嗯。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陆秋也把行李箱的盖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妈，你会不会想我？”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搭在杯沿上，像在确认什么温度。“想肯定是想的，但你出去学琴是你自己的路，妈不能拦着你。”她喝了一口水，没看陆秋也，“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胡羽宁发的消息：“在家吗？”

“在。”

“出来走走？”

陆秋也看了一眼母亲，“妈，我出去一趟。”

陆母端着水杯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她说：“好，天黑之前回来就行。”

陆秋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出院门。

胡羽宁已经站在巷口了，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稍浅一些。他身后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杯奶茶，用塑料袋系在车把上，杯壁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你怎么又带奶茶来了？”“少冰少糖，跟以前一样。”胡羽宁把奶茶取下来递给她，“喝完走一走就消化了。”陆秋也接过来，吸管扎进去的时候气泡顺着杯壁涌上来一小串。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跟她记忆里每一次喝到的味道分毫不差。她没问他为什么每次都买得这么准，只是把杯子拿在手里，跟他并排沿着巷子往外走。

两人走到防波堤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和傍晚特有的凉意。堤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一个船工正把渔网拖上岸，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拉一下停一下，像在打一个悠长的拍子。他们沿着堤坝慢慢走，海面在左手边，灰蓝色的水波一层一层涌过来，拍在水泥堤面上，碎成白色的沫，又退回去，周而复始。

“你什么时候走？”胡羽宁问。

“下周三。上海飞法兰克福，再转维也纳。”

“那还有五天。”

“嗯。”陆秋也抿了一口奶茶，“够我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了。”

胡羽宁没有马上接话。他走了几步，经过堤面裂缝处长出的一丛野草时，脚边碰了一下，草茎被踩弯了又弹回来。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到了维也纳之后，还会跟现在一样每天练琴吗？”

“不练琴我还能干什么。”陆秋也笑了一下，“那边琴房据说是施坦威，我还没弹过那么好的琴，到了肯定天天泡在里面。”

“那到时候录一段发给我。”

“你听得懂吗？”她偏过头看他，带了一点故意的挑衅。

“当然，而且我听得出来是不是你弹的。”胡羽宁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前方的海面，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你弹琴的习惯我听了三年——你弹慢板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来，弹快板的时候肩膀会往右边偏一点。别人弹不出那种感觉。”

陆秋也的脚步慢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奶茶杯的右手，小指正自然地翘着，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我看到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胡羽宁的声音低了一点。

陆秋也在防波堤尽头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段铁栏杆，栏杆外面是礁石群，潮水正从下面涌上来，拍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沫，被风吹到两个人脸上，凉凉的。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远，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海平面尽头的云缝里漏出来，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很淡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