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鱼怔在原地,像一尾倏然被掷入静水中的小鱼,一时间迷失了方向。
她实在想不到沈清和这样做的理由——京都府尹,官场新贵,为何要弯下身子同她讨好。分明……他们的相识不过几日,甚至今日才是他们见过的第三面。
可沈清和靠得那样近,近到姜知鱼能看见他脸颊上在阳光里微微翕动的绒毛,近到仿佛他们已经在某段未被记载的岁月里共度了无数春秋,熟稔得如同旧识。
心底漫上一丝无措,姜知鱼退后半步,裙裾擦过墙面,发出极轻的窸窣。
可那人只是微微一笑,将她的退避与惶然尽收眼底,不急,也不恼,只是温声说道:“姜姑娘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
心思被一语道破,姜知鱼索性冷了面庞。她微微抬眸,那双眼里明净如洗,却藏着一丝锐利的机警。
毕竟眼前人太过聪明,聪明到让姜知鱼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提高了警惕。
沈清和似是察觉了那寸戒备,他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将目光落在远处喧嚷的坊市。那里有几个孩子围成一圈编花篮,零零碎碎的笑语,是世间纯粹之最。
“我只是直觉你会感兴趣,好像……”他又微微垂眸,睫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好像我们是同路人。”
姜知鱼没有应答。这种话她听得太多,只是堪堪脱口,仿佛就染上了一层虚浮。
于是她只是沉默着,任凭微风从他们的肩头擦过,带来一丝寒意。
沈清和不以为意,他只是将心底近乎笃定的诚恳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出来:“在见到你的第一眼时,我便瞧见了你眼中的坚定与无畏。那种直愣愣的眼神,就像天际之间的星辰,无论地上的人怎样仰望、怎样评说,它只是自顾自地散着光,不为人动,不因夜改。”
他停顿了一息,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想让那些话落得更稳些。
“后来,你跪在堂前,为那些姑娘们作证。姜家的家主,同那伙流民孤女分明毫无干系,你却以身入局,仗义执言。”沈清和微微侧身,将视线软软地落在她的裙角,像是害怕抖落了红梅上的雪瓣。
“那时我便想,”他的声音低下去,“虽然与姜姑娘只是初次见面,却仿佛在同一条路上走了许久,久到心有灵犀,久到默契十足。久到……我竟觉得,这些年岁相伴的身影里,有你一道。”
风忽然静了一瞬,坊市和刑场的吵嚷也渐渐远了。
姜知鱼垂着眼,指尖在袖口微微蜷起,不知是寒意,还是别的什么,正沿着脊骨缓缓攀上来。
她很难言语,因为她心中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她不善言辞,而那人却将字句编排,道尽了那极细的心思。
“能与沈大人这样风光霁月的人物同路,是我的荣幸。”姜知鱼微微一笑,眼底的冷淡融化在一片明媚的暖阳里。
沈清和闻声直起身子,指尖勾着后腰的衣料:“那,姜姑娘,我同你的邀约……你是允了?”
“嗯?什么邀约?”话头转得太急,姜知鱼一时没能接住。
“我让无风递给姑娘的纸条,姑娘没看?”沈清和眉梢一动,又弯下腰来,像是极在意她的神色。
姜知鱼怔了怔,这才想起那张被她随手塞进香囊里的纸条,她急匆匆去拿,才发现纸条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她小心地展开,纸面上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便露了出来,“十日后蚕神游街,能否邀姑娘同游?”
隔着纸条的情谊被撂在眼前,姜知鱼竟生出一丝不曾有过的羞赧,她只道了一个“好”字,便闭上了唇。
沈清和浅浅一笑,无意间嗅到纸条上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同姜知鱼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眸光微动,忽然道:“这上头落了一个错字,就不留给姑娘惹笑了。”
话音未落,他已将纸条轻轻抽回袖中,动作极快,没给姜知鱼半分反应的时间。
待她呆愣愣地抬眸,只瞧见那人勾起的嘴角间藏着一丝得逞的轻快。
姜知鱼刚想说些什么,刑场那边骤然掀起一阵骚动,好似一道潮水拍上石岸。
是时辰到了。
绞架上的粗绳一寸寸收紧,勒进金富荣的皮肉。他开始挣动四肢,像一条被甩上岸的肥鱼,笨拙而徒然地扑腾着。他的眼球也瞪得凸出,渐渐漫上一层猩红的血丝。
绞绳吏手法利落,绳索每箍紧一圈,那具肉身的挣扎便弱上一分。不过几息,金富荣便没了动弹,像一个被挂起的物件,在风里微微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