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我腰间的绷带卷,我冲她笑笑,她忽然跑过来,把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冰糖塞进我手里,又飞快地跑开了。
糖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攥在手心,直到它微微发潮。
回到医疗棚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把土坯台子染成暖黄色。
李毅国靠着墙睡着了,本子滑落在腿边,上面新写了一行字:
“山城堡,胜。”
字迹依然歪斜,却比之前工整了些。
我没有叫醒他,只是把老乡送来的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棚外,战士们正在练习拼刺刀,喊杀声震得高粱秆墙簌簌作响,可这声音里却透着一种扎实的生气,像黄土坡上冒出来的草芽,硬生生从干裂的地缝里钻出来。
夜里又起了风,但比前日小了许多。
我检查完最后一个伤员的绷带,提着马灯走出棚子。
沈泰正蹲在土坡上擦枪,零件摆了一地,他擦得认真,连我走近都没察觉。
直到我轻轻咳嗽一声,他才抬起头,咧嘴一笑:
“林姐,我今天学会拆机枪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硝烟熏出的黑痕已经洗净,露出属于少年人的、略显稚嫩的轮廓。
我忽然想起他哥哥沈志民牺牲的那个傍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冷冷地照在草地泥沼上。
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
都没有绝望,只有两簇跳动的光。
“等转移到了新地方,”沈泰压低声音说,“我想申请去学电台。老李哥说得对,光会送信不够,还得听懂敌人的电报才行。”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上的划痕,那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时刻下的记号。
回到棚里,李毅国已经醒了,正就着马灯的光看地图。
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图上用炭笔画的一个圈:
“听说下一步要去的地方,离黄河不远了。”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已经听见了河水奔涌的声音。
我把那块已经软化的冰糖掰开,一半递给他,一半含在自己嘴里。
甜味丝丝缕缕地化开,混着空气中残留的碘酒和草药气息,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妥帖。
远处传来悠长的熄灯号,一声,又一声,在黄土高原的夜空里飘得很远。
棚子角落的土豆筐旁,不知谁放了一小把野菊花,枯黄的花瓣蜷缩着,却在油布缝隙漏下的月光里,显出一种倔强的姿态。
我吹灭马灯,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李毅国的呼吸声在身旁平稳地起伏。
像一首无声的歌谣,唱着走过的万水千山,也唱着还未抵达的、星辰般明亮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