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城门比今安想象的高,青灰色的砖墙从地面一直垒到望不到顶的地方,墙垛上插着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城门外的队伍里,排了半个多时辰,才轮到她和吴嬷嬷。
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们一眼——两个风尘仆仆的女人,一个年轻的,一个上了年纪,衣裳洗得发白,包袱瘪瘪的,不像是能惹事的人。
士兵挥了挥手,放她们进去了。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今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块写着城名的石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她没看清,也没有停下来再看。
大都的大街比昭和城宽得多,人也多,马车、驴车、挑担的货郎、牵孩子的妇人,从身边涌过去,像一条不会停的河。
今安拉着吴嬷嬷的手,在人群里挤着往前走,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冉堂的住址。
城南,一条不算太宽的巷子里。
今安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巷口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那扇门前确实挂着白幡。
白色的布条从门楣上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道细长的泪水。门两边的灯笼也换了颜色,糊着白纸,里面的烛火在黄昏中透出微弱的光。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正低着头叠纸元宝,叠得很慢,像是已经叠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已经麻木了。
今安走过去,声音有些涩:“请问,这里是冉堂冉老爷的府上吗?”
那个人抬起头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睛红肿着,看了今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吴嬷嬷。
“是,不过老爷……老爷不在了。”
今安感觉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
妇人低下头,继续叠纸元宝,“说是夜里突发急病,等大夫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府上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就剩下我们几个老仆,替老爷守完这最后一程。”
她把叠好的纸元宝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竹篮已经满了一半。
今安站在那里,看着门楣上那几条白幡。
风又吹过来,白幡轻轻拂过她的头顶,像有人伸出手拍了拍她,又收了回去。
她想起冉清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去大都……找你……找冉堂。”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脚上磨出了血泡又结了痂,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以为到了大都就能找到答案,就能有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明月,是谁杀了冉清,是谁把那个院子里的桂花染成了暗红色。
冉堂也死了,门是白幡,灯是白纸,人已经不在了。
今安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沾着的泥和灰。她想自己也许不该来的,也许她来晚了,也许她本来就赶不上。
吴嬷嬷站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手是凉的,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今安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那阵风停下来,又像是在等门里的人告诉她,这只是一个误会。可门里没有人出来,只有那个老妇人还在叠纸元宝,一个接一个,像一条永远也叠不完的路。
“嬷嬷,”今安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冉老爷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老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爷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不过……”她顿了顿,“前些日子,老爷倒是常去书房坐着,一坐就是大半宿,灯也不点。老奴问他怎么了,他只是说‘没事,你忙你的去’。”
今安没有再问了,她点了点头,朝老妇人道了一声谢,拉着吴嬷嬷的手,转身朝巷口走去。
身后那几道白幡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像几根细细的、永远也握不住的手指。
走远了之后,今安在巷口停下来,松开了吴嬷嬷的手。
她靠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仰起头,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很久没有说话。
吴嬷嬷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今安被风吹乱的碎发拢了拢。
今安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她只是觉得有些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整个冬天都装进了她身体里,沉甸甸的,怎么也倒不出来。
“嬷嬷,”今安的声音很轻,“我们好像来晚了。”
吴嬷嬷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