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周府门前停稳时,陆延先下了车,回身替今安掀开车帘。
她在他扶着的手腕上轻搭了一下,踩着踏脚下了车,站稳后便松开了,像一片刚落地的叶子,不沾泥。门开着半扇,门房正要迎上来,可门内已经有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书娴,周老夫人的长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摇在晨光中轻晃,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她身后跟着周梨,这次比那日放箭时显得规矩了些,只是目光还是藏不住的锐。
走在她们身边的是一位面容温和的妇人,穿一件藕荷色褙子,眉眼与周梨有几分相似,步子不急,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像是正和她们说着什么闲话。
迎面撞上,今安和陆延同时顿住了。
今安垂下眼睛,往侧退开半步,福了一福:“大伯母,四伯母。”
她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林书娴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移到陆延身上,目光停了一瞬。她认得这张脸,也认得这个姓氏。
“陆公子。”林书娴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倒是难得在府上见到你。”
陆延拱手行礼,语气同样平淡:“送一位朋友回来,顺便找明轩说几句话。”
他没有提今安的名字,也没有多解释什么。林书娴看了一眼今安,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带着身边的人继续往门外走去。
周梨走过今安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审视。
风从门内穿出来,吹动今安的衣角。她等她们走远了,才直起身,朝陆延又福了一福:“多谢你,我先回去了。”
说完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她的脚步声在门内的甬道上越来越小,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水里,涟漪正在慢慢扩散,然后又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延在门口站了片刻,收回目光,沿着甬道向明轩的院子走去。
明轩的院子在府中偏东,他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书。看见陆延走进来,便搁下书,在石凳上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不行啊!”陆延在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没有急着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来我家看我。”
风从院子中间穿过去,廊下的风铃被吹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像碎冰碰撞的声响。
陆延低头喝茶,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易忽略的分量。
明轩的母亲,周家大房夫人,端着一只盖碗走了进来。
她没有急着开口,把盖碗放在明轩手边的石桌上,像是对这碗汤已经叮嘱过很多次了。
她的目光在陆延身上停了一下,没有打量,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像是对一个敌人的防备。
“明轩他爹前几日还念叨,说陆家那孩子好久没来了。”她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倒是有一种平实的、长辈对晚辈的随意关心。
陆延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劳伯父挂念,这几日事多,一直不得空。”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已经得到了她想听的答案。
明轩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母亲,我和陆延再说几句话,你不是和四伯母他们有事要出门吗?你赶紧去吧,别让他们久等。”
她看了明轩一眼,语气里的分量放轻了一点:“别光顾着说话,汤趁热喝。”
明轩“嗯”了一声。她又看了陆延一眼:“有空常来坐坐。”说完便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像一片被风轻轻吹远的云。
陆延重新坐下来,沉默了片刻:“伯母还是不喜欢我,不喜我来找你。”
明轩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她一向如此,你不也习惯了吗?”
又坐了一会儿,陆延站起身,掸了掸衣摆:“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明轩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碗还剩一半的汤上。
陆延没有再多说,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得不快不慢,过月亮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只是在辨认方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走出了周府大门。
门外那辆青帷马车已经掉好了头,安静地等着他。风穿过街口,把他身后那扇朱红色的角门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他上了车,车帘垂落,隔绝了身后的一切。马车缓缓驶离了那条巷子,拐过街角,融入了午前渐渐热闹起来的市声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入夜后,吴嬷嬷和今安坐在桌边,油灯的火苗被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在两个人之间落下飘摇的光影。
“顾海已经安顿好了,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里,给他送了药和吃食,又留了一小袋铜钱。他情绪也平稳了一些,只是还有些后怕,话不多。”吴嬷嬷告诉了今安今天安顿顾海的情况。
今安说:“等他缓过劲来,过几日再去看他,说不定能问出些什么。”吴嬷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