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下的债迟早要还的,宣元一直都知道。
所以在再见到萧愁时,她只惊讶了一瞬,很快便认清了现实。
只是四年未见,她这位未婚夫看上去倒像是换了个人。
那张脸庞自然依旧是英俊的,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鼻若胆悬,唇如激丹,最妙的是他那长得优越的睫羽和微微饱满的唇珠,仿佛最好的画家在白瓷细颈高瓶上轻轻勾勒出一支凌寒静绽的红梅,为他增添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漂亮,任谁看了都不能否认这是位能夺人心魄的俏郎君。
无怪乎当年她没出息地看着这张脸就不由自主地心生欢喜。
其实当初这门祖辈随意定下的亲事早就被人遗忘,即便她的父兄后来想起了,也并未把它放在心上。
神火山庄甲第连云,而神剑山庄却已然没落。在萧愁出现之前,他们已经在为她挑选更门当户对的夫婿,本是打算设法退掉婚约的,是她梗着脖子不肯听话,认定了非他不可,因此忤逆了父兄,也惹得母亲颇有怨言。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你爹爹和兄长的话,非要嫁他呢?”娘亲揉着太阳穴摇头叹气,拿她没办法。
“人无信不立,我们神火山庄名震天下,怎么能做出毁诺之事呢?”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信誓旦旦的模样叫人看不出一点心虚。
只有她的好友司空净知晓一切内情,私下里当面拆穿了她:“什么信义,你不就是被他那张脸迷得神魂颠倒吗?还能记得来我们念宗的路也是不容易。”
她不过就是偏爱一切漂亮的东西,她倒说得好像她是什么色欲熏心的亡国昏君一样。
她不服气,反击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一开始不就清楚吗?要不然当初你都不跟我说话,我为什么还非要跟你做朋友!”
少年的司空净还没有修成后来波澜不惊的本领,有心争辩,但无法开口,精致无无瑕的面上被生生气出隐隐的红。
还是晏挽煮好了茶,递给她们一人一杯,浅笑着打圆场:“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上天注定的缘分。知人知面不知心,天下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甚多,何况婚姻大事,小姐再谨慎些总是没错的。两位相交多年,要是为了一个男人伤了情分,我可要笑话你们两个傻瓜的!”
司空净不是傻瓜,她是。
明明她同她说过,她跟萧愁的婚事不会那么简单,她的父兄怎么会允许真金白银养出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个无用的孤儿?
明明那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也告诫过她,萧愁天命不凡,她可以把他看作话本子里的男主角,而她仅仅是他恢弘人生开头和结尾中短暂出场的炮灰女配——开头时有眼无珠拒绝与他的婚约,结尾时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她不该继续纠缠他。
对于好友的话,她自以为可以说服他们;对于疯子的话,她全然没放在心上。
结果她就这这么因为一个男人,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野种。
又因为成了野种,心狠手辣地害了他。
是她此生迄今为止最动荡的一段时光,改变了她的命运。时间过去这么久,她依旧不敢去细细回想。
无论之前有过怎样的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她伤了他,然后逃之夭夭。
如今四年过去,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她的心里再没有当年那愚蠢的悸动。她再眼拙,也不能忽视他面上凝结的冰霜。
他以往虽偶尔奇怪,但仍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她再无理取闹他都不恼,抬眉及扬唇时眼眸中俱是生动的情意,笑容一如春风化雨。
此刻他的脸像是一张精美的面具,漠然的神情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深邃,直直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如刀刃一般打在她身上,钻穿了血肉之躯一般,不曾挪动分毫。
他与记忆中判若两人,她不敢再说自己是认识他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蹙眉垂眸,避开那令她难以承受的目光,只能盯着衣摆上因匆匆赶来而无意沾染上的泥点。
重逢虽然意外,但终究在夜深人静时预想过很多次,真到了这么一刻,倒也就是伸颈刀落的事。
她向来是个爽直的性子,最受不了这拖拖拉拉的僵持,只思忖了一息,便抬起头来直视着旧人,她放下了剑,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萧愁,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既然今天再遇上了,便来个了结。拿走你的东西我没办法还给你,也给不了你新的。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要我全身的灵力,还是废掉我的双手,我悉听尊便。但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