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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解(第1页)

数载岁月如白驹过隙,在这偏远小镇的客栈里,萧愁于明灯下细观“仇人”模样,将那粘贴好的白瓷猫儿放在她的枕侧。

他解开了她的长辫,将那浅绿色发带扔到一旁。

她依旧是好看的,只是太素淡了,他熟悉的那个景萱园不是清风荷叶,而是如火的红莲,比朝阳更烂漫,比晚霞更璀璨。

她本就值得这世间所有的瑰宝,那些价值连城的玛瑙水晶和锦缎绫罗,能做她的点缀博她一笑,方才算得上物有所值。

就像当年,卧房内衣橱妆台被堆满得没有余地,她尚且还有一大间房屋单独用来放置数不尽的华服和珠钗,且不说平素里她的赤金钗石榴裙如何繁复精美,即便为了配一把外表平平无奇的折扇,她也要费一番心思使衣衫和配饰更相合和。

她改了发髻,在两鬓处做双垂环,然后用金色花环把头发束作马尾,两条红色缎带随着垂落,末梢上缀着玲珑的金玲,她着朱红与雪白二色锦袍,戴蝶恋花百宝璎珞,摇着那原本冷硬呆板的扇子笑吟吟向她走来时,扇下明黄的流苏摇曳,她如下凡的仙童一般,烨然神气,明媚灿烂。

他想,他们分别后,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萧愁一手与她十指相扣,一手爱怜地轻轻拂去她脸颊的碎发,然后眷恋抚摸着这令他思之若狂的容颜。

今时今日,她不是一触即散的虚影,她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静静地呼吸着,不会伤害他,不会离开他,也不会再轻易说出那些令他愤怒痛苦又像个笑话的言语。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

明明也是她抢走他的内丹不告而别的。

下丹田处的旧伤明明早已愈合,却仍有迁延连绵的疼,连带着心口挛缩,浑身上下无一不痛,痛到他凝集不出一点气力,只能在地上蜷成一团,无数遍默念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萱园,萱园,萱园。

他爱的萱园,他恨的萱园。

如今重逢,她该扑进他怀中,她该说她错了,说她再也不会这么做了,说他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说她也很想他。

可她没有。

再见到他,她并不欢喜,时而叹气,时而蹙眉,她的目光分给不相干的旁人,她的怜惜给了那只蠢笨的狐妖,她根本不耐烦多看他一眼,张口闭口都是要与他了结。

仿佛被旧事困在阴暗中难以逃脱的只有他,魂牵梦萦心心念念着重逢的只有他。

他要她灵力做什么?她要她双手有何用?她竟然把他想象得如此卑劣。

绞痛再次袭上心头,相扣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用了力,引得昏睡的人梦中蹙紧了眉头。他瞬时松手,双手捧起那只被无辜连累的手,一点点地温柔按压着她的手掌和指根。

她的梦中会有他一席之地吗?

良久之后,她已又沉沉睡去,他摩擦着她指腹上的老茧,目光扫过一旁从她腰间卸下的配剑,眸色愈深。

他忽然想到,如果是现在的她再像当初那样扮作寻猫的侍女,他也许真的会被她骗过去。

可十三岁的景萱园便是再聪慧也是无论如何装不成侍女的。

白猫一跃而过之后,接着便出现一个一身白衣的小姑娘,虽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绾着的双鬟比寻常人家的姑娘更精致繁复,白皙透红的肌肤如石榴籽一般,大而圆的双眸黑白分明,恍惚间他以为是那白猫顷刻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化成了人形。

她大胆地看着他,纯净天然无忧无惧的模样怎么都不像个下人,更何况还有那布料不凡的披风和细腻柔嫩的双手。如果念宗的奴仆都是这样的待遇,那多少人都要主动卖身到司空氏去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在骗他。

萧愁觉得有趣,行路不急,索性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并好心地主动提出帮她找猫。

两人在草从里一路翻找良久,不见一点白色身影,她作为侍女倒是不怕找不回主人的宠物被责骂,一点也不着急,只明目张胆地打探他,问他的名字,他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家中还有什么人,喜好什么,厌恶什么。

他如实告诉她他的姓名和来去,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家中独他一人。

穿插着她有来有往半真半假的话,他暂且唤她小元,也知道她自出生起从未离开过静湖,很小便在司空家做工,父母健在,还有个哥哥,在书院打杂,会给她做漂亮的风筝。

只是他散漫惯了,万事都无所谓,似乎分辨不出什么喜恶,轻松的谈话就此出了意外。

“有人舞刀弄剑,有人喜欢琴棋书画,猫儿爱吃鱼,小狗啃骨头,大家都有喜好,你怎么什么都没有?这怎么能行?”

她惊讶地瞪大了眼,不甘心地追问道:“你不喜欢看书吗?练剑呢?骑马?养花?吃的总有吧?冰雪冷元子?糖冬瓜?蜜枣……”

她谈起她喜欢的零食时眼中不自觉闪过轻快的欣喜,他从未感受过。对他来说,读书习剑均为消耗光阴,一日三餐只为果腹消饥,他无意骗她,诚实地一再摇头。

许是终于发现他是个怪人,她鼻头微皱,撇撇嘴似乎对他失了兴趣。随即朝着草丛呼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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