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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一辆城乡公交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颠簸。

叶宁宁抱着书包缩在最后一排，窗外的麦苗绿得刺眼，兜里县教育局报到通知被体温焐得发皱：邯郸市复兴区外洪沟乡镇中学，最低服务期六年。

前排大妈扯着同伴唠得热乎：“咱前面就下车去黄粱梦呗？吕仙祠的梦字碑可灵验了，拜拜就能转运气。”

她鬼使神差跟着下了车。

二十四年的人生，她活得像被父母捏在手心里的提线木偶，从报兴趣班，选文理，到填报高考志愿，她半分主都做不了。

她是高中三年稳坐年级前十的清北苗子，攒了满满三大本采访笔记，做梦都想当跑社会新闻的深度记者。

高考估分比北师大线高三十分，志愿卡填得工工整整，转头就被父母偷偷改了提前批，把北师大的新闻系换成了公费师范生。

等录取通知书寄到手里，她盯着“邯郸复兴区外洪沟乡镇中学最低服务期六年”的字样，连哭都哭不出来。

父母拍着大腿嚷嚷“我们选的明明是北京师范，怎么跑邯郸去了？”他们不承认选错代码，反正结果横竖都一样。

免学费、发生活补贴，毕业直接有编制，寒暑假可以开班赚外快，他们算得门儿清，自始至终都没问过她本人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她拼了命打工攒违约金，想修改未来的人生，想把自己从钉死的六年乡镇讲台里捞出来。前路茫茫，她便跟着陌生大妈的脚步，来吕仙祠求神仙给她指条能自主的新生之路。

她从投胎时运气就没好过，真的很想拜拜。

祠庙很老旧，古柏参天。

叶宁宁站在“黄粱一梦”的碑前发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课本上那篇《枕中记》。卢生在那场梦里过完了一生，她呢？

她这窝窝囊囊的二十四年，算梦吗？

不留神，脚下一滑。

后脑勺磕上石碑的瞬间，她听见很轻的“咔嚓”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下坠，风声灌满耳朵，其间夹杂着陌生的哭喊——

“儿子！我苦命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硬得硌骨头的土炕席磨得后脊生疼，小腹炸开的锐痛把她猛地拽回人间。她艰难掀开眼皮，撞进一张布满泪痕的陌生妇人的脸，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没被雾霾污染过的、透亮得发蓝的天。

一双手用煮过的粗布蘸着盐水，哆哆嗦嗦往她伤口上擦，手抖得比她还厉害。当冰凉的药膏贴上患处时，她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醒了？疼得厉害，就咬着这个。”

一根磨得发白的木棍轻轻塞进她嘴里，“你姐姐在河边打磨了一下午，槐树木枝，硬。”马香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的手伸过来时，金石先触到一层厚得硌人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锄头、搓草绳、在井水里泡着搓衣裳磨出来的糙，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比常年下地的庄稼汉的手还要粗上三分。

金石浑身猛地绷紧，像被针扎了的困兽，疼得眼尾瞬间泛红。

原主的记忆顺着伤口的疼涌上来，偏心眼的奶奶想攒钱，送二叔家的堂兄去镇上读书，打瞌睡遇上递枕头的。

村里早年净身进宫的本家，已荣升皇上跟前的红人九千岁，前几日传信回来，蒙圣上恩准回乡祭祖，顺便买两个伶俐孩子带走。除了安家费，等入了宫，每月还有月钱拿，干一年就够庄户人家盖五间大瓦房。

金婆子财迷心窍，瞒着大儿子夫妻俩，把金石骗到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