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蹲了这么些日子。”郑县令的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再蹲下去,就不太好看了。”
蓝兰走在他身侧,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才开口道:“大人是想改成大锅饭?”
郑县令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你觉得呢?”
“也好。”蓝兰说,“一样当差,有福同享。”
“我想明天请大伙吃顿饭,你觉得,吃什么合适?”
蓝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三个字:“炸酱面。”随即说出理由:“人多,一百多号人,出餐要快,还要吃得顺口。不能前面的人都吃第二碗了,后面的人还没轮上,炸酱面就合适。酱可以提前熬好,越熬越香,面团早早和好,用油抹了醒着。天热可以提前煮出来过水,到了开饭点就排队,浇酱、码菜、齐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大人想吃米饭,也行。二米饭,大锅菜,猪肉炖粉条,搁点时令菜蔬,一锅烩出来,也是喷香。”
郑县令听完,没有马上表态。他走了一段路,才轻轻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赞同她的分析,还是赞许她这份周全。
“炸酱面吧。”他说,“北方人都爱吃面,你做的面,吃着就顺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日上午,我让人通知下去,全院休沐半日。你只管把面和酱备足,剩下的,我来安排。”
第二天,县衙里就传出了消息:今日全院休沐半日,老爷请所有人吃饭。
消息传开的时候,大多数人是不信的。有人嗤了一声:“请吃饭?请我们啃窝头,看他们吃肉?”
也有人半信半疑:“真的假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不管信不信,到了巳时前后,各房各班的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往厨房前面的院子里聚了过去。
厨房所在的小偏院,原本堆满了杂物,杂草丛生,瓦砾遍地。
自从蓝兰来了之后,花工夫把杂草拔了,碎砖捡了,土地踩实找平。
又趁着休沐日去城外挑了几担肥沃的塘泥,混合着发酵好的黑土种花、种菜。
她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平平整整地辟出一块菜畦,而是在院子东南角向阳的位置,用碎砖和石板垒了一座三尺来高的“花台”——底下大,上头小,一圈一圈地收上去,远看像一尊层层叠叠的蛋糕。
最底下那一圈,种的是小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绿油油的,剪了一茬又长一茬。往上一层,是香菜,叶片嫩生生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再往上,是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越割越旺。最顶上那小小的一圈,她撒了一把朝天椒的种子,如今已经硕果累累。
院墙脚下,她牵了几根麻绳,沿着墙根一路爬到屋顶的木橼上。麻绳上缠绕着几株丝瓜、南瓜和葫芦的藤蔓,手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挡住了西晒的日头,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已经有几朵嫩黄的花蕊悄悄绽开了,想必再过些日子,便能结出鲜嫩的瓜果来。
墙角那一小块阴凉处,她埋了几块生姜,如今也已经冒出了细长的绿叶,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窗台上摆着几只粗陶小盆,没有名贵的品种,全是些好养活又实用的东西。
一盆薄荷,叶片嫩绿,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伸手一碰便散发出清凉的气息。暑热天揪几片叶子下来,用开水一冲,便是解暑的薄荷茶,比什么都清爽。
一盆紫苏,紫红色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做鱼的时候摘两片叶子切碎了撒进去,能去腥增香,比放料酒还管用。
角落里还有两盆矮矮的草本,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是金银花。春夏之交摘几朵晒干了收起来,谁上火牙疼了,抓一把泡水喝,比吃药还灵。
窗台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两盆茉莉。枝叶茂密,白色的花苞缀在绿叶之间,有的已经盛开,有的还紧紧合着,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原本灰扑扑、空荡荡的小偏院,如今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每次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花香、菜香和饭香的味道便扑面而来,让人无端地觉得心里踏实。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四口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两口锅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另两口锅里,酱香正浓,肉丁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着,油光闪亮。旁边案板上,一箸一箸的面条已经码好,粗细均匀,上面薄薄地撒了一层干粉,防粘。
孙叔站在案板前,手里握着长筷,正往沸水里下面条。他身后,孙婶一人掌着两口锅,忙得脚不沾地。空气里弥漫着酱香、肉香、面香,混在一起,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
那些原本端着架子、打算冷眼旁观的人,闻到这股味道,脚步不自觉地就往灶台那边挪了几寸。有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还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这酱里头,放了多少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