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只修炼了五百年才勉强化出人形的花妖来说,第一天当先生就被学生当众甩脸子,这说出去实在不光彩。
寻茶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对着铜镜研究了半个时辰,确认自己幻化出的苏清先生,够沧桑、够像个避世大儒,看不出哪有花妖的妖冶气。
她明明就长了一张让人看了就想尊师重道的脸。
韩清辞他凭什么如此不敬?
想来,五百年的道行,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子气得道心不稳,这话要是传回瑶华谷,那些花妖不得戳她脊梁骨。
她瘫在椅背上,想起几天前在瑶华谷,师父说的一番话。那时她也是这么懒懒散散地晒着太阳,听蝴蝶讲山下人的闲话。
师父枝条伸过来,敲了她一下:“小寻茶,你可知这般修炼,五百年都化不了形?”
她理直气壮:“师父,蝴蝶说了,山下的人活一辈子也就几十年。我修行五百年,比他们还多活四百多年呢,不亏。”
师父被她气笑了。
“可小寻茶,你想过没有,咱们修炼到底图什么?”
“图活得久?图厉害?”
“光活得久有什么用?你在这谷里躺五百年,和躺一千年,有区别吗?不过是多晒几百年太阳、多听几百年蝴蝶讲闲话罢了。不如想想仙途,下山去,帮人解解难、了了心愿,攒攒功德。功德攒够了,仙门就打开了。”
“成仙?成仙能干嘛?”
“能干嘛?”师父摸了摸她花瓣,“成仙了你就能一直陪着师父啊,笨。”
寻茶不说话了。她确实笨,五百年了连人形都化不出。
“小寻茶别难过。师父带你去人间逛一圈,让你看看什么叫花花世界。要是看完了你还想躺,那你就接着躺,躺到天荒地老,师父也不强求你了。”
寻茶还没来得及反应,师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个寻常老妇人,转眼就到了人间街头。她佝偻着背混在人群,寻茶则被迫缩成一缕灵识,贴在师父肩头了。
人间到底跟瑶华谷不同。寻茶看得正起劲儿,师父见前方众多人围在一处皇榜告示栏,便拐了个弯,往人堆里扎了过去。
刚走过去,寻茶就被不远处的一户家人勾走了。
那是一户书香门第。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袍,面容严肃,正盯着榜单,一遍遍扫过墨迹淋漓的名字,眉头越锁越紧。他身旁的妇人,衣着华贵,保养得宜,此刻也是面色焦灼。还有一个年纪稍轻,衣着略显朴素的孩童,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稍后位置,不敢直视那榜单,亦不敢多看前方的中年男子。
最招眼的是站在妇人身侧的那名青衫少年郎。他身姿挺拔,如修竹临风,面容清俊,眉眼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本该是端方温润的君子模样。可此刻,他嘴角却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带着几分计谋得逞后的玩味,与他周身那股书香气质格格不入。
“找了这许久,竟真无我儿之名?”
妇人急道:“老爷,许是看漏了,再仔细看看。。。。。。”
“不必看了!”男子拂袖,看向青衫少年郎,“韩清辞!你作何解释?”
名为韩清辞的少年郎见父亲发怒,带着几分无辜,躬身道:“父亲息怒,孩儿才疏学浅,未能及第,有负父亲母亲期望,甘受责罚。”语气虽恭顺,可眼睫下一闪而过的光芒,却没能逃过寻茶的感知。他分明是故意的。
一旁的二郎韩琛怯怯上前,小声劝道:“父亲,大哥他已尽力了。。。。。。”
“你闭嘴!”中年男子正在气头上,对二郎的劝解毫不领情,反而更不耐烦。韩琛吓得缩了回去,面露惶恐。
“师父师父,这人好奇怪啊。他明明故意惹他爹生气,自己看着也没多高兴,图啥呢?”
“小寻茶,人心哪能只看表面。有些笑,并非欢喜。有些顺从,内里却是反叛。你看他眉心那股子郁气。爹娘管得太死,盼得太高,反倒把他那根反骨给逼出来了。他这么闹,看着是赢了,心里头未必痛快。憋屈着呢。”
“这样啊。”
“怎么,瞧上人家了?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才没有!徒儿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新鲜就对了。缘法这东西,可不就从一个新鲜开始的么。你既然对他好奇,不如去帮帮他?解了他的心结,引他走上正道,攒一桩功德,如何?”
寻茶虽对韩清辞心生好奇,可真让她去度化此人,却还是犯起了踌躇。
“师父,人间规矩我一窍不通,当真能将他引上正途么?再说,我舍不得师父,舍不得瑶华谷。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我。。。。。。我怕。”
师父闻言,无奈摇头:“小寻茶啊,你总这么缩着,往后师父化羽而去,你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