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落幕,盛夏的风把少年少女吹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
陆屿在乌市警校就读。那四年,没有松弛闲散的校园时光,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天未亮便响起的集合哨,日复一日的队列训练、体能实训,还有堆积如山的刑侦专业课。严苛的纪律磨去他往日跳脱的性子,汗水磨砺重塑了他。课余少有松懈空隙,课业与演练填满昼夜。熄灯的宿舍夜里,他偶尔会闪过理科四班的片段,想起某个女孩的侧脸,念头转瞬,便被训练任务覆盖。四年,他没有打探我的消息,我们彻底断了联络。
而我在海城开启属于自己的大学。陌生的海风,陌生的课堂,全新的室友与同学。我埋头课业,慢慢适应异乡的四季。也会在晚自习结束,走在沿海的街道上,晚风卷着咸湿气息扑过来,偶尔恍惚想起小城的香樟树,想起高中教室里的细碎日常。我同样没有寻觅过陆屿的踪迹,任由那段年少心事,安安静静沉在记忆深处。
旁人看来,年少悸动早已被遥远距离冲淡,就连我们自己,也以为岁月足够将一切抚平。
毕业之后,陆屿回到那个曾经有我的小城,进入了刑警队。无数次深夜蹲守、紧急出警,直面世间形形色色的晦暗,曾经张扬的少年,被工作磨出一身清峻内敛的气场。我留在了海城就业,朝九晚五,在偌大的城市里,学着独立安顿自己的生活。
一晃,又是两年。六年光阴倏忽而过。
我向公司申请了年假,独自回到这座久别的小城。没有繁琐俗事,只是想趁着空闲,回来走走看看旧地,假期结束,依旧要返回海城。
盛夏午后,商场人潮涌动,冷气漫在四周。我正在和好友低声闲谈,心思大半落在通话上,顺着人流往前走,没看清前方,肩膀猛地撞上一具坚实的胸膛。手机猝不及防从掌心滑脱,“咔嗒”一声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不好意思。”
我心头一紧,连忙弯腰去捡手机,指尖拂过机身,抬眼的那一瞬,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薄雾,骤然变得遥远。
是陆屿。
六年刑警生涯,熬不完的长夜,一次次凶险的任务,褪去少年时代的莽撞跳脱。眉眼清峻,轮廓带着风霜打磨出的硬朗沉静,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与休闲长裤,即便身着便装,也掩不住身上独有的肃然气场。他身边站着王阳,还是当年那个熟稔的老友,两人本是趁着休息日,出来采购露营要用的零碎物资。
四目相撞,那些蒙尘封存的高中往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陆屿怔怔地定在原地,视线落在那部刚刚还贴在我耳边通话的手机上,薄唇微抿,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还是王阳率先打破这份凝滞的气氛,眼里满是意外:“苏知夏……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对着听筒匆匆说了两句,告知对方稍后再聊,挂断通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角:“刚休了年假,回来随便转转。”
“也太巧了。”王阳格外热忱,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陆屿,顺势邀约,“附近有家咖啡不错,一起坐会儿?”
盛情难却,我略作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咖啡馆就在商场临街的一层,落地玻璃窗滤去盛夏刺眼的日光,室内弥漫着咖啡豆淡淡的焦香。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冰饮摆在桌面,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王阳很会活络气氛,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小城的变化,说起高中一众同学后来的去向。我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简单讲起自己在海城的工作与生活。陆屿坐在我斜对面,手肘轻搭桌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目光会不经意落在我身上,看见我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心底盘旋起无数猜想,可那些疑问,全部堵在喉咙,他始终没有开口询问半句。
闲谈之间,王阳提起,他们和朋友约好,计划第二天自驾去郊外露营,今日偶然遇到了我,便热情邀请我一起去。
我稍稍犹豫,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陆屿的车子缓缓停在我家楼下。晨间阳光温煦柔和,路旁香樟投下斑驳树影,星星点点覆在车身上。
陆屿坐在驾驶位静静等候,指尖虚搭在方向盘上。
我拎好简单的随身小包缓步下楼,走到车身旁,轻轻敲了敲车窗。随后便拉开副驾车门,坐进了车里。
狭小车厢里气氛安静,落到嘴边,只剩最朴素的寒暄。
“吃过早饭了吗?”陆屿侧过头望过来,语气听来平淡克制。
“嗯,吃过了。”
陆屿看了看我,随后发动车子,向着郊外营地驶去。
另一边,王阳和他女朋友已经开着另一辆车出发了。车上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队里的三名同事。
营地配套设施很齐全,是成片的酒店式帐篷。车子一路驶出城区,道路两旁绿树连绵,沿途遇见好看的山野景致,路上我的手机响起,是海城那位好友打来,我偏过头压低声音交谈,遇见动人风景,也会拿出手机拍下照片发送分享。陆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道路,余光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心口闷闷沉沉,依旧一言不发。
抵达营地时,王阳一行人的车子已经先一步抵达。他们早已动手忙活开来,营地处处透着热闹。
等陆屿停好车,我跟着他下车,便看见折叠长桌上大半食材已经就位,烧烤架架设完毕,火锅汤锅也摆放妥当,冰汽水、烤肉、串串与时令水果一一铺陈开来,烟火气正缓缓升腾。
我和陆屿各自将随身行李安顿进酒店帐篷,简单收拾妥当住处之后,便一同走上前,加入众人的准备之中。
刚走近人群,队里一名同事看向我,略带疑惑开口:“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