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海城的日子,流水一般平稳沉寂。
我和陆屿依旧隔着千里山海维持着异地的相处节奏。白天各自扑在工作里,互不打扰。到了晚上只要时间凑得上,就开视频聊上一会儿。他办案任务多,经常昼夜颠倒,每次出警结束,不管多晚,都会给我发两个字:平安。
只是上次在机场分开之后,心里总悬着一点说不清的失落,散不掉。
那几天我心里莫名发闷,总是慌慌的。对着工作文档,思绪常常飘走,脑子里总会不自觉想到远在下雪小城的他。我只当是连续加班熬得太累,把这股不安压了下去,没有多想。
我们最后一次视频,两边是完全不一样的夜晚。海城的夜里风很轻,安安静静。而他那边,已经下起大雪,天寒地冻。
镜头里,陆屿穿着单薄的警衬衣靠在窗边。灯光落在他脸上,神色温和,但掩不住长期跑现场攒下来的疲惫。
“这边大降温,案子堆了不少,接下来一段时间估计会连轴转。”
我指尖攥紧手机,心底悬着一丝不安,语气带着叮嘱:“出警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他望着屏幕里的我,眉眼柔和,语气平实:“我心里有数。”
不过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闲谈,平淡细碎。没有人预料到,这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这般从容地对话。
那天,我一直没有等来陆屿报平安的消息。时间一点点滑过深夜,消息框始终安安静静。困意一层层涌上来,我熬不住,迷迷糊糊蜷在床上浅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放在枕边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我摸过手机抬眼望去,一个陌生的小城号码,在漆黑的屏幕上格外刺目。
我瞬间从混沌的睡意里惊醒,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开来。指尖发颤,费力划开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知夏,是我,王阳。陆屿……出事了。”
嗡的一声,耳鸣骤然炸开,世间其余声响尽数褪成一片空茫。
一股寒意从后脊轰然窜起,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冷却,胸腔被无边的恐慌死死攫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沉重。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发僵:“怎么了。”
“出警时遭遇持刀反抗,被捅了几刀,现在在手术室抢救。”
我的声音虚得像一缕轻气,几乎消散在暗夜里:“现在……情况如何。”
“手术还在进行,我们全都守在门外。权衡再三,这件事我不能瞒着你。”
短暂的死寂过后,我咬着发麻的牙关,一字一顿。
“你帮我守好他,我这就买票回去。”
我迅速起身收拾简单行李,指尖慌乱打滑,抢下最早一班飞往小城的航班。
整座海城尚沉于睡梦,凌晨的航站楼空旷清冷。我独自值机、安检、候机,跨城的数小时航程,我睁着眼坐到终点,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忐忑惶恐。
飞机落地,小城大雪纷飞,寒风割过人的面颊。
我拖着行李箱奔向医院,惨白冗长的长廊弥漫着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抵达时,手术室的红灯已然熄灭。
王阳与几名同事守在走廊,眼底布满熬红的血丝,尽是彻夜未眠的疲惫。见我赶来,他起身迎上前,语气沉重。
“王阳,他现在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
“手术止血成功,性命暂时保住。但伤势很重,刚转入ICU监护,要熬过四十八小时危险期。熬过这一关,体征平稳就能脱离转到普通病房。你不要太担心。”
心口悬着的巨石稍稍松动,可直面生死的寒凉,早已浸透骨血。
隔着ICU厚重冰冷的玻璃,我望向病床上的陆屿。
往日挺拔意气的人安静躺着,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周身缠满纱布,细密的监护管路连接周身。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是这片死寂空间仅有的回响。
我就此留在风雪笼罩的小城。
海城的工作、生活全部按下暂停。ICU探视时间有限,余下漫长时光,我守在走廊冰冷座椅寸步不离。夜里蜷在楼道的椅子浅眠,一丝细微响动便会骤然惊醒。每一次短暂探视,我轻手轻脚替他擦拭脸颊,润湿干裂的唇,低声说着零碎闲话,静静盼他苏醒。
连日精神高度紧绷,寝食难安,眼底慢慢沉淀下浓重青黑,往日鲜活的气息一点点褪去。
四十八小时凶险危险期终于走完。
监护室传来消息,陆屿生命体征彻底稳定,险情解除,转入普通病房休养。
午后风雪初歇,薄阳穿过窗棂落进病房,轻轻覆在床榻之上。我端着温好的小米粥走近,俯身垫高他的枕靠,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