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五日,上海滩上流圈子里,一张烫金订婚告示忽然传遍了霞飞路、外滩各处洋行与公馆。
报社的街头小报连夜排版印刷,一大早便堆满了报童的竹筐,一声声吆喝穿过梧桐街巷,敲碎了姚蜜刻意维持的平静。
“号外号外!司氏实业继承人司沛霖,将与沈家千金沈婉柔定下婚约!沪上两大势力强强联合!”
“青梅不敌权势,司少爷舍弃姚家千金,择日举办订婚大典!”
油墨印刷的文字冰冷刺眼,轻飘飘的几张报纸,将十几年的青梅情谊,碾压得一文不值。
姚蜜彼时正在书房临摹字帖,狼毫笔尖蘸着墨汁,正要落下最后一行小字。
丫鬟慌慌张张拿着一份街头小报跑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颤抖:“小姐……外面都传开了,司少爷和沈小姐的订婚告示,已经贴在了租界公告栏上。”
姚蜜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颤,浓黑的墨汁重重晕染在雪白的宣纸上,化开一大片漆黑的墨迹,如同她骤然崩塌的心绪。
她缓缓放下毛笔,指尖微微发凉,接过那张薄薄的报纸。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印着官方拟定的订婚通告,落款处不仅有沈家的印章,居然还有司家的私章。白纸黑字,印章确凿,容不得半点自欺欺人。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司沛霖与沈婉柔定于十月上旬举行订婚宴,司沈两家达成全面商业合作,共掌沪上航运棉纱产业。
没有半句解释,没有半句例外,仿佛从前海棠树下的诺言,隔墙相伴的岁月,从来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姚蜜怔怔盯着那枚熟悉的司家印章,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那日生辰宴上他的沉默只是权宜之计,他会私下寻来,告诉她一切都是被逼无奈,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变心。
可如今官方告示公示天下,连司家都盖上了印章,所有的幻想,瞬间碎裂成齑粉。
“小姐,要不要去隔壁问问司少爷?说不定是沈家单方面伪造的告示。”丫鬟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
姚蜜轻轻摇头,指尖攥皱了报纸边角,声音轻得像秋风落叶:“印章是司家的,不会是假的。”
司家规矩森严,家族私章由司父亲自保管,若非他们父子二人点头应允,这张告示绝不可能流出来。
隔壁司家公馆,此刻亦是一片压抑。
司振廷看着桌上送来的报纸,眉头紧锁:“沈家行事太过急躁,说好先暗中周旋,他们竟然直接擅自刊登告示,逼着我们骑虎难下。”
司沛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姚家的方向,心口那枚海棠香包硌得他肋骨生疼。他一早便知晓沈家会提前放出消息,却无力阻拦。
沈聿舟拿着姚父的公务档案作为筹码施压,扬言若是司家撤回告示,当日便向上递交弹劾文书,罗织罪名毁掉姚父仕途。
他只能默许告示发布,用这份虚假的婚约,换取姚家一时安稳。
“爹,事已至此,不能反悔。”司沛霖嗓音干涩,眼底布满红血丝,“一旦反悔,姚伯父首当其冲。我只能顺着沈家的安排演下去,一边筹备订婚宴,一边暗中搜集沈家走私军械、挪用关卡税款的证据。”
“等到证据确凿,我便能一举扳倒沈家,到时候立刻解除婚约,登门向姚家赔罪。”
他早已规划好后路,只是这条路,注定要让姚蜜承受无尽的委屈与误解。
沈婉柔这天又如约来到司家,一身艳丽旗袍,手里拿着新定制的订婚礼服图样,姿态俨然已是司家半个少奶奶。
她故意走到窗边,顺着司沛霖的目光看向姚家府邸,嘴角带着胜利者的笑意:“沛霖,告示已经登报,整个上海滩都知道我们快要订婚了。姚小姐那边,怕是已经彻底死心了。”
司沛霖冷冷侧目,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记住你的本分,我们只是演戏。不要主动去骚扰姚蜜,更不要在外散播诋毁她的流言,这是我们约定好的底线。”
“我知道啦。”沈婉柔故作娇嗔,伸手想要挽住他的胳膊,被司沛霖不动声色侧身躲开。
他绝不允许沈婉柔触碰自己分毫,所有对外的亲密模样,都只能在有沈家眼线监视的地方做戏。
沈婉柔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却不敢发作。她清楚,司沛霖手里同样握着一些制衡沈家的后手,不能逼得太过火。
而此刻的姚家,姚父拿着报纸,面色凝重地和姚母商议。
“司家盖了印章,看来他们是真的决定联姻了。我们不能再让蜜蜜耗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姚父叹了一口气,“我远在西南的旧友发来书信,那边政务部门有空缺职位,我可以申请调任离开上海。”
“离开沪上?”姚母一愣,“那蜜蜜这么多年的回忆都在这里,她能舍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