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钿诺(第1页)

陈放自始至终没有打断苏绵。

月光斜劈过他的侧脸,半张脸浸在清冷月色下,另一半沉进浓重的阴影里面。他就那样定定看着她,安安静静听她把所有过往尽数道来,周身的气氛沉得近乎凝滞。

听完她全部的诉说,一股酸涩骤然堵在他的喉咙,如有千言万语全部卡在胸口,有许多话盘旋在心底,想开口,却又生生咽回去。那些悸动、不安,还有藏在心底的柔软与顾虑,全都堵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翻涌上来的心疼沉甸甸压着他,却没有半分向外宣泄的出口。搭在她肩头的手悄然绷紧,指节隐隐泛白,指尖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轻颤。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他硬生生把涌上的情绪全部咽回去,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轻,生怕稍一失态,就会惊扰到眼前满身惶然的姑娘。

苏绵话音落下之后,房间里漫开漫长的沉默。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苏绵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出任何一句话。

他才缓缓抬起手臂,动作缓慢又犹豫,指尖带着压不住的细微抖动,小心翼翼将散落在她脸颊边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几乎不敢切实触碰到她的肌肤。

“我当时就该想到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表面听来平稳,尾音却裹着化不开的涩意,“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扛下这么多。”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潮湿的眼尾,心底的痛楚汹涌,却被他死死按住。没有贸然伸手拥抱,只以指腹极轻地虚虚拂过她眼角的湿润,像对待一件一碰就会碎裂的珍宝。

“往后,不必什么都自己硬熬。”

苏绵没有说话,酒意沉沉地闷在胸口。说起往事,心底压着对母亲的愧疚便再要起来鞭策她一番。明明情绪沉甸甸堵得满满当当,可绝望磨到极致,反倒流不出眼泪,只有眼尾晕开一层洗不掉的薄红。那些事已经过去太多年,外人看她好似已经放下,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只要触碰,心底的自我责怪依旧隐隐作痛。酒精怂恿着她痛痛快快哭一场,悲伤却僵在心口,化为一片麻木的钝痛。

她不愿继续沉陷在令人窒息的回忆里,刻意挣开刚才的情绪,视线慌乱地避开他饱含怜惜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忽然落在陈放耳际那枚泛着冷光的银耳钉上。指尖局促地攥住衣角,像是仓促地拐开沉重的话题,语气听来尽量放得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若无其事。

“陈同学,为什么你的耳钉只有一边?”

陈放的手指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刻突然问起这个。他沉默了片刻,下意识摸了摸左边那枚银色的耳钉,灯光在金属表面折射出一小点冷冷的光。

“……走的时候从那家赌场带的。”他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记忆,“那年十七,看场子,年底发分红。赌场老板兴‘左右对称’那一套,给我打了右边一对,说我带上帮他招财。”

“后来进去了,出来之后,嫌那东西晦气,自己摘了一边。”他用指腹轻轻转了转那枚剩下的,侧脸神色不变,“留一边,当是记住以前的教训。”他低头看你,眼中有一瞬间很浅的波动,像是月光落在旧伤口上,“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绵没有沉浸在他过往的苦难里,抬眼望向那枚银色耳钉,眼底褪去怯懦,浮起一层透亮的期许,暧昧的念头借着酒劲大大方方冒了出来。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不再拘谨蜷缩,抬手,指尖坦然地轻轻覆上他微凉的左边耳垂。

“陈同学,我听说耳洞是心口的缺口,耳垂连着心脏的神经。一对成双的耳钉,是前世没完结的缘分,若是今生失散,冥冥之中也会再相逢。”

她语速平稳,声音裹着酒后的温热,眼神直直落在他脸上,坦荡又缱绻,没有躲闪回避。指尖就那样轻贴在他耳垂,不重,带着实实在在的温度。

“若一人弄丢其中一只,剩下那只,会替他守着念想,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嘴角悄悄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心里已经在描摹属于他们往后的模样,那份对以后的盼望明明白白写在眼底。

“我们明天互相给对方打一只吧?好吗?”

陈放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她的话牢牢定住。他低头看她,那双向来冷寂的眼睛里,仿佛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在悄然扩散。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久久地望着,喉结轻轻滑动,过了半晌才启口:“要是打歪了呢?”

他明知这不是问题的重点,却仍固执地想为自己留一丝余地,似乎这样便能掩饰内心的动摇。覆上他耳垂的手在慢慢的摩挲,温热柔软的指腹贴着他冰冷的耳钉边缘,让那份坚定无所遁形。他最终没有拒绝,只轻轻合上眼,声音低低的,嗓音敛去所有起伏,沉沉地漫过来:“打坏了,你得负责一辈子。”

她听见了,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却没有对此做出回应。酒意慢慢褪去,沉沉的困意自然而然涌上来,身体浸在夜晚松弛的氛围里,眉眼染上倦意,神色平淡自然,仿佛思绪顺着夜色,很自然就落到安睡这件事上。于是起身,从沙发挪到床榻上躺下,后背微微对着他,将自己大半埋进被褥之间,顺着当下的疲惫,就这么将方才沉甸甸的对话,无声地翻了篇。

“很晚了,睡觉吧。”

陈放没有动。他睁着眼睛望着转过身背向自己的人,将她那道刻意隔开距离的背影尽收眼底。静默漫开很长一阵,他才轻轻开口:“嗯。”

他俯身过来,指尖小心翼翼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却没有要躺下的打算,就那样长久坐在床沿边,清冷的月光淌过他的指节。

他微微低下头颅,气息离得很近,用近乎气音的语调压着声音,字句沉得落在夜色里,带着一份明知她在回避,却依旧不肯收回的固执。

“……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顿了顿,像是不愿再逼迫已经紧绷的她,语气放得更柔。

“睡吧。”

次日午后,阳光恰好落在窗台上那面小小的化妆镜前。陈放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难得显得有些僵硬。他把昨晚的话当真了。

酒精棉、一次性穿耳器和一枚新的银质耳钉摆在桌上,在光线下泛着干干净净的光泽。他穿着一件洗旧的黑色T恤,露出的耳廓在阳光下隐隐透着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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