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士尼回来之后的那个周末,何溪子接到了一张邀请函。是出版社寄来的,说下周有个儿童绘本的行业交流会,在市中心一家美术馆举办,邀请她作为参展作者出席,下午有一个小型对谈环节。何溪子看着那张印着美术馆地址的卡纸,看到受邀嘉宾名单那一栏印着几个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她认识——是她父亲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做儿童出版相关工作的,比她大十几岁,小时候在家族聚会上见过几次,每次都坐在角落看手机。
何溪子看着那个名字,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决定不去了。
周二下午,苏念的电话打了过来。她说主办方那边临时调整了对谈嘉宾的名单,原来那几位老师日程有冲突,问何溪子能不能顶上,就聊二十分钟创作心得。何溪子说我不去了,苏念在那头停了两秒,语气很快:“何溪子,这是行业交流会,不是随便的线下活动。你第五册过两个月就要上市了,这种场合露一次面能省很多宣发经费。”何溪子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梧桐叶在午后的风里翻动着,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被过滤过一样:“……我不想去。”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告诉我原因。”
何溪子看着窗外梧桐叶翻动的样子:“……不想去。”
苏念挂了电话之后发了一条消息:「你再考虑一下。明天下午之前给我回复。」
何溪子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麻吉跳上来在她腿上盘好,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道说不清的力往下压。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模糊的、像被一道旧标记重新标记过的迟钝感。她不想去美术馆,不想站在一群人面前说话,不想看到那个远房亲戚坐在台下,用一种“哦,这是那个谁的女儿”的目光看着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了凌晨两点还没有睡意,她望着天花板,感觉到奥菲亚在底下坐起来了,像一只在夜间听到了某个方向的动静之后正在把耳朵转向那个方向的猫。奥菲亚的声音从深处浮上来,比平时低一些:“你明天不去就行。不用逼自己。”
何溪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苏念说了,第五册要上市了。”
“上市了又怎么样。你不去她也卖得动。”
何溪子没有接话,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苏念的消息又来了:「何溪子,我帮你把对谈时间排到下午最后一场了。你只需要在台上坐二十分钟,台下那些人有一半在刷手机,不会盯着你看。算我求你了。」
何溪子看着那条消息,窗外正在下小雨,雨丝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麻吉在她旁边趴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站起来,回了一句:「好。我去。」
她换了衣服出门。美术馆在市中心,白色建筑,门口立着几根细长的柱子,雨水顺着柱面往下淌。她走进去的时候签了到,在休息区坐下来。对谈安排在下午四点,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没有点开任何一个应用。走廊里有人在走动,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停住了。
何溪子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休息区入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张日程表,正在低头看上面印着的嘉宾名单。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扫过休息区,落在何溪子身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认出了她。她认出了他。那个远房亲戚,周远,他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些,头发比之前少了一些。
周远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溪子?你也来了?”
何溪子站起来:“……嗯。对谈嘉宾。”
“对谈嘉宾?”周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在消化一件他不确定该如何归类的事,“我记得你小时候不爱说话,没想到现在都做对谈嘉宾了。”他笑了一下,像在说一件被时间验证过的事实,“你是继承了你爸那边的表达天赋了。”
何溪子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感觉到那道存在。她听到自己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平了一些:“……我不太像他那边的人。”
周远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收束,像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你还是像你妈那边多一点?我记得你妈那边——”
“周老师。”何溪子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我快到上台时间了。我先过去准备。”
周远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一道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的手还攥着那张日程表,嘴还张着,像在准备一个还没被说完的句子。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那好,你先去准备。待会儿台下见。”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何溪子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她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走到洗手间,推开隔间的门,坐了下来,锁上了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坐在那里看着隔间门板内侧那一道浅浅的划痕,外面有人在洗手,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她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没有拿出来看,目光还是落在门板内侧那道划痕上。
奥菲亚的声音从底下浮上来,带着一道极浅的裂缝:“你不想上台。”
何溪子没有回答。她的指尖正在发凉,隔间里的光线是冷白色的,透过门板下方的缝隙照进来,在地砖上形成一道极细的亮边。她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低了一些:“我不想看到他们。为什么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奥菲亚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像一台正在等待指令的机器:“你可以走。”
何溪子看着那道亮边:“……走了苏念怎么办。”
“她少一场对谈不会死。”
何溪子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她感觉到奥菲亚正在洞口内沿站直,四只爪子踩实了。她没有再问“你想不想”或“你确定吗”,她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台已经完成了全部确认流程、正在等待执行指令的程序。何溪子闭上眼睛在隔间里坐了一会儿。她听到自己说了一句:“你替我去。你替我跟她说对不起。”
她感觉到自己正被一道持续但不重的力缓缓接管——不是突然的,是一寸一寸地,像水从低处漫到高处,把她的意识轻轻地包起来、托上去。她没有反抗。她闭着眼睛让自己慢慢沉下去,那道接管的过程正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另一道意识的惯性接管——握紧的指节正在慢慢松开。
奥菲亚坐直了身体,隔间的门在她面前关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松开的手指,然后站起来,推开了隔间的门。她洗了手,冰水从指缝流过,她抬头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然后转身朝对谈的方向走去。她推开对谈室的门走向台前,在台上坐下。
对谈主持人在介绍她:“下面有请《蜗牛邮递员》系列的作者,糖九老师。”她听到这个称呼,对着话筒说了一声:“大家好。我是糖九。”
台下的灯光太亮了,像一道正在被拉开的屏障,在屏障和身体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缓冲带,她能感觉到周远坐在后排的位置,她的余光不需要确认他的方位。她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回答了主持人提出来的每一个问题,语速不快不慢,像一道被反复测试过的音频,每一句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台下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微微欠身,走下台,穿过走廊,走出美术馆的大门。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湿着,路灯的光在水洼里被拉成一道道细长的倒影。她站在台阶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重新接管——那层透明的缓冲带正在缓慢变薄,意识正在从后方慢慢浮回前方,像一艘正在靠近岸边的船。
何溪子眨了眨眼睛。她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手里还握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风吹过来,把垂下来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感觉到奥菲亚正在退回洞口的途中,背影在洞口处停了一下,像一只完成了任务之后正在确认来路是否畅通的猫。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步伐退回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