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班后,裴新雨站在杏雨的后厨里,看着台面上那只刚出炉的面包。红豆馅是自己熬的,肉松是今天早上新到的,面包表面刷了一层蛋液,烤出来之后泛着金棕色的光泽。他用面包纸袋装好,封口折整齐,走出了店门。
他站在何溪子那栋单元楼下的时候,晚风比昨天凉一些。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门开了,但不是何溪子的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来:“哪位?”
“……我是她朋友。送个东西。”
单元门开了。裴新雨乘电梯上了十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走出电梯的时候亮了一下。他走到何溪子家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秦兰芳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还拿着一只正在擦干的碗。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面包纸袋:“你是……何的朋友?”
裴新雨不认识这个女人。他礼貌地微微欠了一下身:“阿姨好。送个东西,很快就走。”他刚要把面包袋递过去,屋内传出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从客厅方向穿过走廊:“妈,谁啊?”
李青汉的声音。裴新雨的手指在纸袋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出来了。隔着一道走廊和半扇门,他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他没有往里看,没有说“你也在”,只是把面包袋往秦兰芳手里一递:“外卖。麻烦转交。”
他转身走向电梯,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步。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他用余光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正在缓缓关拢。他没有回头。电梯下行,从十楼降到九楼,再到八楼。他靠着电梯轿厢的金属壁,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面包袋已经递出去了,指尖还残留着纸袋边沿被折过的触感,正在慢慢散尽。
李青汉走到门口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合上了。他只来得及看到电梯门缝在十楼完全闭合的那一瞬间,像一条正在缩小的线。他低头看了一眼秦兰芳手里的面包袋,杏雨的logo,白色纸袋,边角被折得整整齐齐。“妈,这是我点的外卖?”
“他说是外卖。送到就走了。”秦兰芳把纸袋递给他,“上面写着杏雨。你点的?”
李青汉接过纸袋,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面包,表面刷了蛋液,烤成金棕色。凑近闻,是红豆和肉松混合的甜咸味。何溪子上周从楼下那家面包房买过一次同款,回来之后在客厅里吃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馅料配得挺好的”。他记得当时他在茶几对面喝茶,没有接话。他合上袋口,放在玄关柜上:“可能是何的朋友。知道她最近喜欢红豆面包的那个。”
“那你把这个拿进去给她。她正在给猫弄饭。”秦兰芳擦了擦手,转身走回客厅,“你杵在这儿干嘛?进来把汤端出来。”
李青汉拿着面包袋走进客厅的时候,何溪子正蹲在厨房地上给麻吉开罐头。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谁来了?”
“外卖。放在桌上了。”李青汉没有说“杏雨送来的”,没有说“是裴新雨”。他把面包袋放在餐桌边角,然后转身去端汤了。
单元楼下,裴新雨站在夜色里,抬头看着十楼的方向。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里透出来一道光,落在阳台的边沿。他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给猫开罐头,他知道那个空间里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晚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收回了目光,转身往杏雨的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但他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是第一次发现这条路其实是直的,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能走弯的。何溪子不是那种会在旧路口反复徘徊的人,她拧巴过,但她拧完就放下了。反而是他,一直站在那个路口,以为总有人会回头看一眼。但刚才走廊里那道合拢的门缝告诉他——回头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推开了杏雨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店里还有两桌客人,他走回吧台后面系上围裙,把水槽里堆着的咖啡杯一只一只洗干净,放回杯架上。动作和平时一样。
何溪子给麻吉开完罐头之后站起来洗手,听到秦兰芳在客厅里喊她:“小溪快来,准备吃饭了。”何溪子擦了擦手走出来,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鸡汤还在冒着热气,秦兰芳正在把一碟酸萝卜往她那边推。她坐下来的时候看到餐桌边角放着一只白色纸袋,杏雨的logo在暖光下微微反光,袋口折得很整齐。
她看了一眼李青汉。他正在低头给自己盛粥,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哪里来的?”她问。
“有人送的。”李青汉把粥碗放在她面前,“你要是不想吃就放着。我给你带了楼下那家的红豆肉松面包,明天早上当早餐。”
何溪子没有问“是谁送的”。她伸手把那只白色纸袋拿过来,打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那只面包。红豆馅、肉松、金棕色表皮,和上周她在面包房买的那款一模一样。她合上袋口,把纸袋放在了餐桌靠里的位置,然后端起面前的粥碗喝了一口。秦兰芳在旁边给她夹了一块蒸鱼:“你尝尝这个,我让他少放了酱油。”
何溪子低头咬了一口鱼,嚼了两下,声音软软糯糯的:“好吃。”
秦兰芳看着她低头吃鱼的样子,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心。李青汉坐在对面低头喝鸡汤,嘴角在碗沿上方弯了一下。麻吉蹲在厨房门槛上舔完了爪子,转身走进客厅跳上沙发,在自己常盘的位置盘下来,尾巴盖住了鼻尖,像在说“今晚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