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麻吉蹲在她枕边,尾巴垂在她肩膀上,像一道刚被调好的默认设置。她坐起来的时候麻吉从枕边跳下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今天的状态加载是否正常。何溪子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温水。
麻吉走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下,然后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
何溪子的手落在它后背的白色毛皮上,沿着脊椎的走向慢慢往下梳:“麻吉,如果妈妈有一天不在了,你会想妈妈吗?”麻吉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喵”。那一声不长不短,像在说“你问这个干嘛”。
何溪子低头看着它:“那如果妈妈留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你还会想她吗?”麻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它过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长一些,尾音微微翘起,像在说“那你能不走吗”。
何溪子没有回答。她的手还在麻吉的背上,顺着毛发的方向一下一下摸着。“那如果,如果妈妈和你印象里的妈妈不一样呢?她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麻吉睁开双眼,直直地看着她,然后极轻极短地叫了两声——像在说“你是我妈我知道你什么样”。
何溪子低头看着那只猫,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她张了一下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敲门声节奏匀称,三下,间隔均衡。她站起来的时候麻吉从她腿上跳下来,落到地上,踩了两下地面,然后蹲在玄关方向,尾巴收好了,像在等她去开。
何溪子拧开门。李青汉站在门口,外面已经亮了,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纸袋,袋口冒着白气。他低头看了她一秒:“你昨晚那条消息发完之后,我睡着了。”
何溪子想起来自己昨天凌晨三点发的那句话。她当时说完之后就把手机放了回去,她以为他没有回是因为已经睡了:“……没事。我就是做噩梦醒了。”
“不是噩梦。”李青汉把纸袋递过来,“你梦到她了。你说她要给你画蜗牛。”
何溪子接过纸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递过来的热度,纸袋底部被粢饭糕的热气捂暖了,她的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身让开门口:“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吃。”李青汉换了鞋进来,声音很轻,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来,低头拆开一只粢饭糕的纸包,咬了一口,侧过头看着她:“你刚才跟她说话了?你叫麻吉‘妈妈’的时候,是把自己当妈妈了,还是把它当成一个会听你说话的人?”
何溪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也拆了一只粢饭糕:“……都有一点吧。”
李青汉没有追问。他低头咬了一口粢饭糕,嚼着嚼着说:“那你觉得它会怎么回答你?”
“它说了两句话。第一句问我能不能不走。第二句说我知道你什么样。”李青汉看着她,“那你怎么回答的?”
何溪子停了一下:“还没想好。”李青汉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你可以今天想。不着急。”
麻吉蹲在餐桌旁边,尾巴盘好了,目光从何溪子身上移到李青汉身上,又移回来,像在听一道正在被往返确认的协议是否已经通过了全部检验节点。何溪子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粢饭糕,咬了一口,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从昨晚开始生长的细纹正在被晨光缓慢填满。奥菲亚在洞口边沿坐下来了,面朝着外面的餐桌方向,看着何溪子握着粢饭糕的手指正慢慢松开。
李青汉没有问她“梦到妈妈之后现在什么感觉”,他只是坐在对面喝豆浆,等她先把粢饭糕吃完。何溪子低头咬了两口,糯米皮在齿间被压碎,焦脆的外壳和软糯的内里混合在一起。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她当年跟秦阿姨说要给我画一本画册,画蜗牛,说我爬得慢但能爬到想去的地方。”
“她画了吗?”
“没有。”何溪子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粢饭糕,“她给我画了一张蜗牛壳,收尾那道线是先顿了一下才提的笔。我后来画蜗牛的时候,收尾都学她那样先顿一下。”
李青汉看着她。他放下豆浆杯:“你昨天说你是被画出来的那个——她画完那道收尾线之后,你觉得她是画到一半停下来了,还是画完了?”
何溪子的手指在粢饭糕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想了想:“……画完了。那道线顿完之后提笔了,后面没有再画。她应该是画完了。”
“那你觉得你爬到了吗?”李青汉看着她,“不只是昨天说的‘还在爬’。你觉得自己爬到了哪些地方?”
何溪子把剩下半块粢饭糕放回纸袋里,搁在桌上,手指搭在纸袋边缘没有拿开。她看着他:“我以前不知道。今天早上跟麻吉说完话之后,觉得她可能不会担心了。”
李青汉看着她:“那你跟她说完之后,还怕吗?”
何溪子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怕。但没有那么多了。”
李青汉没有追问“怕什么”。他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放在桌面上,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把空杯子和纸袋收拢在一起叠好放进垃圾桶。他走回来的时候在她对面重新坐下来:“那你可以慢慢不怕。不用着急。”
何溪子看着他坐下来时把椅子挪近了半寸的动作。那道距离的变化很小,小到如果她不是刚好在看他,可能不会注意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没有碰到他,只是放在了他手边大约一拳的距离。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她问。
李青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移过来的手:“下午有项目会。开完之后呢?”
“开完之后,我想去一个地方。你陪我去。”
“哪儿?”
“我跟我妈以前住过的那条街。后来改建了,但路还在。”何溪子看着桌面上那两只搁在同一个方向的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我想去看一眼。”
李青汉看着她:“几点?”
“五点。”
“行。我来接你。”他说完站起来,“我去上班了。晚上想吃什么?”
何溪子想了想:“你定。”
李青汉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我定一家你还没吃过的。”何溪子坐在餐桌边看着他系鞋带的侧影:“万一我不喜欢呢?”李青汉站起来拉开门:“不喜欢就换一家。你选。”
门合上之后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何溪子坐在餐桌边把那只往他方向挪了半寸的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麻吉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在她脚踝上蹭了一下,然后蹲在她椅子旁边开始舔前爪。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他说晚上再定吃什么。你也有份。”
麻吉停止舔爪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舔了。何溪子站起来把碗碟收到厨房,站在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感觉到奥菲亚从洞口边沿坐直了。不是要出来的那种坐直,是像一只猫在窗台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下巴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仍然看着外面,目光方向没有变,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看到外面有一条路正在被确认下来,是今天下午五点的车程,目的地有具体地址,出发时间已经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