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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这里就行（第1页）

何溪子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空了。雨后的风带着微微的潮气，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了一下。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像一串正在等待被接通的信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苏念的消息已经发了三条：「对谈我看了直播回放！效果很好！你讲得很稳！台下有人问我那个糖九老师是不是新人，我说她画了四年了！」最后一条：「你今天状态好像有点不一样，是紧张吗？」

何溪子看着那条“状态好像有点不一样”，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回了一句：「有点累。我先回去了。」苏念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打车，看到路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没有熄火，前灯亮着。窗玻璃摇下来了一半，李青汉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她在路对面停住了，隔着一条湿漉漉的马路和路灯在水洼里映出来的倒影，看到他朝她这边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说“过来”。

何溪子走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她关上车门的时候感觉到车内的暖气温温的包过来，空调出风口朝她那边拨了一个角度。李青汉没有问她“你怎么从美术馆出来”，他只是在确认她系好安全带之后才挂挡：“你刚才对谈的时候，我在后台楼梯间坐着。”

何溪子转头看他：“……你怎么在后台？”

“苏念说你今天有一场对谈。我刚好在附近。”他停了一下，“说刚好是假的。我查了你的行程。”

何溪子靠在椅背上，没有说“你怎么不进去”，也没有问“你听到多少”。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慢慢回温，空调的风吹在手腕上把雨后的凉意一点一点带走。车驶过一条栽满梧桐的街道，路灯透过叶缝漏下来在车厢内形成不断移动的光影。何溪子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我今天在台下看到了一个人。我爸那边的远房亲戚。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是不是继承了我爸那边的表达天赋。”

李青汉在红灯前停下车：“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太像他那边的人。”

李青汉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说得对。”他顿了一下，“你上台之后说话的语气跟你平时一样，跟谁都不像。”

何溪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我本来不想去的。”

“那你怎么去了？”

“苏念说第五册要上市了，需要宣传。我说了好，然后去了。”

红灯变绿了。车滑过路口，何溪子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像在看一段刚刚被确认过的路径：“我在休息区看到他以后去了洗手间坐了一会儿。我想走。然后她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听到了我最后那一段对谈吗？”

“听到了。”他顿了一下，“你说到蜗牛爬得很慢但能爬到想去的地方的时候，台下有人在拍照。”

“我那段是临时加的。”

“听起来像提前准备好的。”

“因为她在帮我说话的时候，我坐在后面听着。她说的那些话，我本来也想说，但我说不出口。”

李青汉没有追问“她是谁”，隔着一道雨后的街景和正在变暗的天色：“那你现在说出来了吗？”

何溪子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慢慢恢复：“……说了第一句。”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还没想好怎么说。但她在里面替我说了。她说给大家听的时候，我在后面听着。”她感觉到奥菲亚在洞口内侧蜷着，没有出来，尾巴搭在洞口边沿。

车在何溪子家单元楼下停稳，李青汉没有熄火，侧过头看着她：“你明天还有安排吗？”

何溪子想了想：“没有。”

“那我明天晚上带你去吃饭。不是计划好的那种，是今天临时决定的。”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何溪子推开车门的时候感觉到雨后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涌进来，空气里混着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气味和路边栀子花被雨打落之后残留的余香。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在驾驶座上切成明暗两半。他说：“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何溪子站在单元门口，感觉到奥菲亚在洞口内侧坐起来了，像一只在确认了夜间巡逻路线已经全部覆盖完毕的猫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把自己从工作状态切换回休息状态。她走进单元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知道我在美术馆的？”

“苏念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下午要去美术馆盯一场对谈，配了一张场馆照片。她发了三分钟就删了，我看到了。”他看着她，“所以我就来了。”

何溪子站在单元门口，隔着一道湿漉漉的台阶和雨后微凉的风：“那你在后台坐了多久？”

“从你上台前十分钟坐到你说完最后一个字。”

“那你不进来坐？”

“你下台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我想你走出来了之后可能想自己待一会儿，不需要有人在旁边坐着。”他看着她，“但你需要有人开车送你回家。”

何溪子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正在慢慢松开。她站在那里，隔着一道湿漉漉的台阶和雨后微凉的风，感觉到奥菲亚在洞口内侧坐了下来，尾巴盘在身侧，像一只在看完了整个交接流程之后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把目光从外部收回到自己视野范围内的猫。她转身走进了单元门，在电梯门合拢之前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路边没有走，车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