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房的声音越来越低,厅中气氛也压抑到极点,每个人都敛气屏息,不敢多发出半点声音。
果然,方才还听身边夫人嗔怪却一言不发的卫国公,沉缓的声音里明显带上怒意:“去把那逆子给我绑回来,备家法。”
短短的一句话,颇有一种军营中的肃杀之气。
在场没有人敢出来劝和一句,就算是陆夫人,有心阻止,觑了一眼夫君脸色,也只敢急着直蹙眉头。
“等一下。”
门房领了命正要出去,被沈琬出声阻止了:“今日奉茶之礼,官人有话提前与我知会了,儿媳特来禀明高堂。春闱在即,官人读书惜时如金,不敢耽搁一刻,早晨出门前,怕我多心,还跟我说清楚了要读书考学的利害,不能前来奉茶,也是迫不得已,为此还专门嘱咐了我,到了父母跟前,也替他代劳,一并将茶奉上,以表孝心。”
她将陆辞早上说的那番话粉饰出一段“来龙去脉”款款道来,三言两语将空气里凝重的气氛拨弄开来。
到底是卫国公府对沈家施以援手,曾经也听父亲说起过卫国公当年如何勇冠三军的事迹,她心里总是多几分崇敬和感激。
何况为了这场婚事,府中已经闹过一场,她实在不愿意府上再因此多生嫌隙。
陆怀忧对上沈琬,声音虽然温和下来,到底是不相信:“你不必替他遮掩,容我将他绑回来给你负荆请罪!”
那个逆子,平日里读书是个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怎么可能一夜转性,倒是为了逃婚,真是不遗余力。
“父亲放心,若儿媳受了委屈,自当请二位替我撑腰。只是昨夜我与官人确在红烛下都分说清楚了,我们夫妇一体,他读书考取功名,我在家替他尽孝膝下;怠慢之处,还望父亲能理解宽宥我们夫妇二人。
沈琬不疾不徐,从春月捧着的茶壶里斟出一杯热茶,落在瓷杯中色泽剔透,向眼前的人奉上:“听说父亲在雁北镇守数年,不妨赏脸尝尝这盏雁北雪茸,若是这茶煮得不合父亲心意,儿媳愿意认罚。”
她没有直接反驳,只拿出昨晚陆辞对她的约法三章又粉饰了一番,不动声色将矛头转到自己身上来。
望着她盈盈举起的茶盏,陆怀忧难免也泛起一丝狐疑,他是绝不信那个逆子会有这样通透懂事的时候。
可他看新媳妇眉眼温和平静,没有半点愤怨委屈,到底还是没有让事态往一发不可收拾继续发展下去,伸手接过了茶盏。
“不错,这果然是雁北上好的雪茸,算了算,我有快二十年没有喝过这一口了,难为你们千里迢迢带回来。”
久违的味觉似乎勾起他遥远记忆:“当年若不是你的父亲,我在雁北失去的,何止是一条腿。我的命是你父亲救回来的,你又进门做了我家的儿媳,说起来也算天作之合。”
提到陆辞,他也终于松口没再让人去绑他:“只不过我那孩儿不成器,只怕要你多担待,若在府上受了委屈,尽管来说,我必定为你做主。”
沈琬感念他愿为自己撑腰,也轻声款语应下:“天下夫妇如同唇齿相依,朝夕相见不免有龃龉适应,我愿与官人真心相待。”
见儿媳这般懂事,那明明不在眼前的逆子就显得尤为碍眼了,陆怀忧轻叹了一声:“去给你母亲奉茶吧。”
沈琬换了一只茶盏,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了上去:“母亲请喝茶。”
见她能温柔从容平息了一场风波,陆夫人再看儿媳,眼中多了些期待,只等她施施然移步过来,将青瓷茶盏举过眉前,隔着氤氲茶气,那双盈盈清眸望得人心神一颤。
她顿了顿,生怕惊散了杯中茶香,郑重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坐直了身子尽量摆起婆婆的谱儿:“好,好儿媳。”
如果不是声音未变,仿佛先前在帘后满腹怨言的不是她。
沈琬继续低顺着眉眼,接过陆夫人喝过的茶盏。
这位婆母看上去比她想象中要年轻太多,听说她与卫国公算得上老夫少妻,她顿时联想到,自己新嫁的夫君,年岁又比自己小了许多……
似乎是有点儿怪异。
这场没有夫君出面的奉茶仪式还算结束得四平八稳,卫国公夫妇象征性地给了她一些用红绸串好的喜钱,又简单说了几句体己的话,便没有再多留她。
直到她再次行过礼,领着春月掀开毡帘退出了正厅,陆夫人不由得喃喃感叹:“儿媳这般容貌品性,配我儿……倒是有余了。”
毡帘之外,沈琬已经听不见里面的感叹,昨日独自一人拜堂成亲,今日又独自一人奉茶行礼,听起来有些荒谬不堪,但好像又很合乎情理。
本就该是一桩有名无实的婚事。
回到蒹葭院,沈琬自然而然收拾打点出一只包裹,又特地叮嘱了春月,等晚些时候,送到正德书院去。
“不要贸然去打扰官人读书,你只私下里交到小厮手上就行。”
春月正一肚子牢骚:“娘子,他都这样了,咱们为何还眼巴巴给他送东西啊?”
沈琬点了点她的手背,温婉一笑:“是让你去递个话,过两日要回门,看官人跟不跟我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