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他生活了多年的房间没有错,只不过很明显添了不少女子所用的妆奁物品,明明多出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却处处整洁明净尤胜从前,实在是熟悉又陌生得诡异。
像是一种对他无声的蚕食,这感觉并不好受。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晚自己拼凑桌椅将就一夜的位置,被换成了一张美人榻,被褥软枕一应俱全。
他烦躁得要发火,冲着门外伺候的丫鬟喊:“沈娘子人呢?”
小丫鬟赶紧一溜烟跑出去唤人。
陆辞憋着一口气,心底捋了一遍今晚要跟她算的帐,一来她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去了他的书院,扰他读书清净;二来她故意做那孟婆汤,要送他去见阎王;三来,就是她这样不由分说地鸠占鹊巢!
等待中,他烦躁地踱了几步,又看见南面的轩窗下多了一张棋盘,盘上棋子错落,是一场还未完成的局。
他心底又是一阵嗤笑,怎么,她还准备附庸风雅以此来投他所好吗?
还没来得及多研究一下棋局里的玄妙,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
哼,可算来了。
带着心底暗暗的摩拳擦掌,一回头,便见沈氏从外面的黑夜款款走进一室葳蕤灯火之中。
春花照水,皎月临空。
烛火转明处,她的容颜清晰映于他的眼底。
陆辞甚至能看清她轻轻覆下的长睫,如不胜风凉的柔弱惊颤,猝不及防在人心底掀起的一阵惊涛骇浪,让他不自觉先往后退了半步。
烛光在两人身上静静流转,最后还是沈琬先行了一礼:“官人回来了。”
“……嗯。”
沈琬心里有些没底,仅有过的短暂接触,她已经见识到眼前这位小郎君的不好相与。
她一进门就见他背影愤愤然站在屋子里,大概揣测一下,只怕是要回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可她垂着眸子又等了一会,也没听见他出声,一直僵持也不是办法,还是她再度先开了口。
“婆母实在挂念官人,吩咐我为官人送汤,原本是要让丫鬟去书院悄悄递进去的。不料等马车停稳,待我掀帘下车,抬眼便是正德书院的牌匾了。”
李嬷嬷安排的马车直接将她送进了正德书院,也是她猝不及防的。
“噢……无妨。”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诘责,沈琬不由得抬眸看了一眼,那道原本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像是触到了什么可怕的邪魔,顿时就撇开看向另一处。
陆辞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我母亲就是这样,总是主意大,做些好心办坏事的事情。”
沈琬原本只是想解释事情原委,绝不是要离间他们母子的意思,忙补充道:“婆母并不知晓新婚那晚你我二人私下的约定,自有她的考量。这次是我的疏忽,贸然给官人添了些打搅和麻烦。”
这样清润如泉的声音,这样温柔款款的语气,细细阐述着自己的错处,陆辞纵有天大的火,也被浇得七零八落。
欸?原来她也是可以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的?
不觉间他已经往旁边挪开几步,有些颓丧地坐进那张美人榻中。
自然熟稔得仿佛这榻是他睡了好多年的旧床。
“嗯……也行,那你下次多注意些。”
她毕竟也是寄人篱下,有时候也身不由己,才被母亲摆了这么一道,说来确实是不能怪她,何况她都这么言辞恳切了,他还不依不饶吗?
罢了,第一笔帐就这么过了。
现在来算第二笔帐。
于是陆辞又勉力将脸沉下来:“你今日那盅汤……”
他在一股脑想了一堆恶毒用词,最后又确认了一遍:“是你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