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刻将尽,沈琬才重新回房睡下,不过一合眼的功夫,晨曦晓光便透过疏窗,她又早早起身。
待早膳都热腾腾上桌,她才等到陆辞不紧不慢杵着那双拐杖迈进厅中。
昨天还见他一双腿恢复了许多,一夜过去,却又加重了?
不及她细想,陆辞扶着桌子坐下,伸出鼻子往桌前嗅了嗅,最后偏过头来询问:“这不是你亲手做的吧?”
沈琬答他:“不是。”
虽然在意料之中,陆辞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不是就好,免得……免得又烫到哪里,说我虐待你。”
纵然已经习惯他这副脾性模样,沈琬亦不免失笑。
她安静地守在一旁,少年人食量大,一桌子早膳风卷残云吃得干净,好像饿极了一般。
吃相却是矜雅好看的。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我腿脚不便,今日还是不去书院了,就烦请娘子在书房继续为我伺候笔墨。”
意料之中,沈琬温声应下:“好。”
又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说不上为什么,陆辞眉头忍不住扬了扬。
第二次来他的书房,沈琬行事上熟稔了许多。
敞了一夜的窗要重新合上,以便将雨声隔绝在外;桌前和灯架上要分别点两盏灯,是最适合桌前看书的光线;外间茶案上的茶壶要用小炉子温上,随时倒出来的茶水都是刚好入口的温热。
陆辞坐在桌前,目光不由自主被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吸引,明明是最琐碎的事务,在她身上,就有种赏心悦目的娴雅呢?
微凹的砚台里,是她刚刚在檐下盛过今日的雨水,那方至纯至黑的松烟墨被握在纤白如玉的指尖,吱吱呀呀地研出新墨来。
墨香与她身上的香气在氤氲中交织。
他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你身上是不是有药味?”
沈琬动作微滞一下,将墨方晾起来:“官人许是闻错了。”
不可能,他平日里鼻子最灵敏了。
待要细细分辨一下,新研的墨汁被摆在手边:“官人,墨研好了。”
空气里的墨香最终模糊了其他香气。
陆辞垂眸看了一眼,依旧是浓淡得宜,很恰到好处,只才两日,居然比伺候了他数年的小厮还妥帖?
桌角边的身影正从缓缓从余光里退去:“欸——”
他的声音比脑子反应要更快。
在她转身看过来时,他急中生智抬手捂住自己茫然的眼睛,只留一对眉头紧拧:“我腿脚还挺不方便,看书太伤眼睛了,看娘子也是识字的,不如就你来念书给我听吧。”
沈琬实在不知腿脚不便与看书伤眼之间的关联,但依然语气温顺柔和:“官人想要听哪本?”
陆辞往桌上随手一指:“那就这本《孟子》的注解吧。”
沈琬循他所指看过去,这分明是一本章怀太子所注《后汉书》,她只好环顾书架典藏,在他抬手可触的书架上翻出一本《孟子章句》。
缓缓翻开,里头都是他密密麻麻的札记,犹存墨香。
于是她临窗坐下,选了一页墨痕最新的章页,低头一字一句念出来。
陆辞不由得撑开一点点指缝,温柔娴美的佳人坐在窗边,低头捧了书卷,微微侧首,半边容颜浸在透过窗扇的潮湿春光里。
她一开口,空气里墨香四溢。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
“…………”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