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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回到房间,另一位室友已经到了,是一位从里昂返程回纽约的黑人女孩,她叫波缇娜,一头利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同为法语使用者,我们很快便熟络了。

然后便随便闲聊着,聊法国的天气,度假,和巴黎春天的新品,双双进入了梦乡。

四月十一日清晨,舷窗外头的光线还很淡,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昨夜那阵翻搅了半宿的反胃,此刻倒是奇迹般地平息了,只剩下四肢一种被掏空过的疲乏。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六点四十。船应当还在往昆士敦去的路上,按女佣昨晚的说法,得到近晌午才能靠港。

洗漱是件麻烦事——盥洗室要提前预约,昨晚我睡得沉,错过了自己那个时段,只得先将就着用脸盆里剩的凉水擦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倒是比昨晚在甲板上那阵更狼狈。波缇娜已经收拾妥当,靠在门边等我,说是要一道去餐厅。我从箱子最底层摸出速写本,指尖蹭过封皮上磨出的毛边——这本子跟着我从巴黎一路辗转,边角都已经卷了起来,里面记的,倒不是什么留学生该记的东西。

说来惭愧,我在巴黎大学挂的名头是商学,家信里写的也永远是商学——账目、市场、票据这类父亲听得懂也放心的字眼,他信里常问我这些学得如何,我便也如实回上几句,从不撒谎,只是从不提另一半。另一半是每周三下午,我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圣多诺黑街那间不起眼的工坊,跟着一位姓迪福尔的老师傅学裁样。他收我,起初只当我是个爱凑热闹的女学生,直到我把一件旧外套的袖笼拆了重装,他才松口教我些真东西——量体、打版、怎么让一块布料服帖地贴合肩线而不显得刻意。工钱是没有的,我倒贴着自己的时间和一点点微薄的零用,换来的,是这本速写本上越积越厚的草稿:领口的开法、腰线的位置、袖子该收多窄才不显得臃肿。

我时常想,若是父亲知道我拿他辛苦供出来的学费,去学一门"裁缝的手艺",多半是要动怒的——在他眼里,商学好歹是能记账、能撑起门面的正经营生,而"做衣裳",无论做得多精巧,终究是低了一等的事。这也是我为何要绕这样一个大圈子,用"商学"这块牌子,去掩护另一桩他绝不会点头的事。波缇娜是唯一知道这本速写本底细的人——她这几日跟我同住,已经翻看过几页,只说了句"你这手艺,比我姑母认识的那几个裁缝都强",倒没多问旁的。

早餐钟声响过,我换了件相对体面的外衣,跟波缇娜一道顺着昨晚走过的那道橡木楼梯下到D层。二等舱餐厅这个时辰已经坐了大半,桃花心木的长桌上摆着简单却齐整的餐具,煎蛋、烤面包、几样冷肉,比不得头等舱那边据说要上到十道菜的排场,却也不算寒酸。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那位——那位霍克利先生。”一句话划破了餐厅平静的氛围,随后不止是刚刚那桌发起这个话题的夫人,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话题。

"听说他是匹兹堡钢铁大王家的独子,未婚妻还是德威特·布卡特家的小姐——那可是正经的没落贵族,联姻联得精明。"她啧啧了两声,像是在替这门婚事惋惜,又像是在艳羡。

我插不进这个话题,也对这个人没有认知,只顾着把煎蛋切开,闷头吃饭。等夫人们换了话题,波缇娜才开口和我说了两句。

“他在纽约也被传遍了。从他口袋里漏出来的金线,都够你读一年书的。”她鬼鬼祟祟地凑在我耳边,小声说。“是吗,那我要碰到他,一定拽紧了他口袋上的金线,扯到外衣变成内衣。”我随便打趣着,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二等舱和头等舱完全不在一个区域,而且可以说是错位的,我们的楼梯都不能直达他们的活动区域,除非你用电梯上上下下,左拐右拐,才有可能机缘巧合地闯进他们的世界。

用过早饭,波缇娜说要去信写给姑母,先回了舱房,我便独自沿着二等舱的散步甲板走了一段,我感觉和昨晚的甲板有些不一样,似乎是观景角度不一样,但也有可能是我昨晚晕船导致的错觉。

海雾还没散尽,远处隐约能望见陆地的轮廓——爱尔兰的海岸线,据说再有几个钟头,船就该在昆士敦外海抛锚,接上最后一批乘客。甲板上零星有几个孩子追逐嬉闹,被大人喝止;几位绅士裹着大衣,倚着栏杆抽烟,谈论的多半是股市和这艘船的吨位纪录。

我找了张空着的躺椅坐下,摊开速写本,就着晨光继续画一件昨晚构思了大半的外套。平肩,收腰,袖口窄而利落,是我这些日子琢磨出来的样式,跟街上那些堆砌繁复的做法完全是两条路子。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很轻,混在海浪拍打船舷的节奏里,倒是难得的一段安静时光。

我想起昨晚那位先生说的话:"看着像个小孩"。这话若是让家里人听见,多半要说我不安正型不务正业,二十多了还不稳重,好在他们在婚事上对我很开明,换成我的同学,念书念到一半回去嫁人的夜比比皆是。霍克利先生,真有那些夫人口中说得那样,能包下一整个二等舱甲板,也是有这个姓氏的作风的,可哪个头等舱的人会包二等舱的甲板?

铅笔尖顿了顿,我在纸页角落,极轻地描了一小笔。是昨晚他那件深色礼服的肩线,剪裁精准得近乎苛刻,倒是件难得的好范本。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把这一笔轻轻划掉,继续画我的外套去了。

将近晌午时,广播里传来消息:船已在昆士敦外海抛锚。

甲板上比往常更热闹了些。波缇娜拉着我一道出来看热闹,说是难得能瞧见"最后一批上船的人"。二等舱这一侧的散步甲板挤了不少人,扶着栏杆朝下望——海面上两艘接驳船正往这边靠,桨轮搅起白色的浪花,还是那两艘,我上船时接了我的小船。

甲板上人声嘈杂,隐约还夹杂着风笛的调子,是哪个爱尔兰乘客兴致上来了,吹奏得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近乎悲怆的欢快。

"听说头等舱那边今天格外热闹,"波缇娜踮着脚往前面张望,"停靠这会儿,会放几个卖蕾丝和纪念品的当地商贩上船,专门去头等舱的散步甲板兜售,一等舱的太太小姐们最爱这个,图个新鲜。"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头等舱那侧的甲板确实比我们这边更高出一截,栏杆边上零零星星站着些穿戴考究的人影,隔得远,看不真切面容,只瞧得出衣饰的颜色比二等舱这边鲜亮许多。几个当地妇人正被引着走上那侧的舷梯,篮子里满满当当,多半是花边和银器一类的小玩意儿。

我没来由地在人群里多扫了一眼,也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直到目光扫过栏杆最靠里的一角,那里立着一个身量很高的人影,正低头听身边什么人说话,神情淡淡的,透着一股与周遭这场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

隔得太远,我认不出那张脸,可那份笔挺的姿态,那份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辨认出的、混着倦怠的从容——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虽说不出所以然,却莫名觉得,那大约就是昨晚那位,所以他是头等舱的?那为什么会包我们这一层的甲板,是不是头等舱太贵了,他还是觉得不划算了?我觉得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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