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看见哥哥的神色,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十四阿哥替年家说过话,哥哥记着这份情。可记情是一回事,选人是另一回事。哥哥心里大约觉得,十四阿哥有兵,年家也有兵,两家近,靠得住。可阿玛不这么想,阿玛若这么想,就不会把十四阿哥和四阿哥放在一起说。
沈先生继续:“十四阿哥若论军中关系,是诸王中最厚的一个。但他在西北,年家也在西北。两家若走近,朝中人人侧目。且十四阿哥性子直,锋芒在外,今上对他有几分真心,还看不透。”
年遐龄说:“还有呢?”
沈先生沉默了一下,拿起笔,在纸上圈了一个名字。
“四阿哥,雍亲王。”
纸上这个名字被圈在中间,左右各有两个名字,像是棋盘上的十字方位。
沈先生说:“四阿哥母为德妃,与十四阿哥同母。母族乌雅氏,内务府出身,不算显赫。四阿哥早年封贝勒,管过内务府,后来管户部,又管过兵部。办差极稳,从不揽功,也从不诿过。朝中门人不多,六部里只有几个旧部,都是办实事的,不结党。”
年遐龄问:“军中呢?”
“军中无人。”沈先生答得干脆,“四阿哥在兵部待过一年多,但从未插手边军人事。西北大营里,他一个旧部都没有。这也是他最缺的。”
年羹尧说:“所以他来年家。”
年遐龄没接话。
世兰心里想:军中无人,这是四阿哥的短处,也是年家的机会。年家有兵,四阿哥没有。年家给四阿哥兵,四阿哥给年家名分,这就是“互补”。可她忽然想到另一层——四阿哥军中无人,所以他需要年家的兵。可等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了呢?想到这里,心里一沉,不敢再往下想,把念头压住了。
沈先生又说:“还有一层。四阿哥与十四阿哥虽为同母兄弟,但两人性情不同。十四阿哥张扬,四阿哥内敛。十四阿哥在西北,四阿哥在户部。今上对这两个儿子的态度,明面上一样,实际上不一样。去年底雍亲王递了一份折子,请整顿各省钱粮亏空,今上批了‘甚合朕意’。这四个字,别的王爷折子上没见过。”
年遐龄听到这里,终于“嗯”了一声。
世兰悄悄看了父亲一眼。她忽然想起前=那日雍亲王走后,父亲说的那句话——“此人可用,但不可轻托”。那时父亲已经想好了,还是那时还没有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这个屋子里的气氛,不像是在选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倒像是在挑一件趁手的兵器。
年羹尧忽然开口:“阿玛,儿子有话。”
年遐龄看他。
年羹尧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放下:“这几日儿子一直在想,年家到底为什么要选。年家世受国恩,阿玛戍边二十年,儿子在兵部办差,我们只管替朝廷打仗、替皇上守边。谁当太子,跟年家有什么关系?”
沈先生低头写字,年启也不敢抬头,世兰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
年遐龄说:“你说下去。”
年羹尧说:“我们若是谁都不选,就凭边功,也能站住脚。”
年遐龄问:“然后呢?”
年羹尧顿住。
年遐龄慢慢说:“你不选,别人便会替你选。八阿哥的人来,你不见。十四阿哥的人来,你不见。大阿哥的人来,你还是不见。你都不见,他们心里就会想——年家是不是已经选了别人?到那时候,不用你选,就有人替你选。”
年羹尧脸色变了。
年遐龄又说:“到那时候,你还不选,等新君登基,头一件事就是查你。查你为什么不选。你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你说是忠,他说你不识时务。你说是中立,他说你心里有鬼。边军三年一换防,换防的折子递上去,新君批不批?粮饷拨不拨?伤兵安置的银子给不给?”
年羹尧猛地合上案上那卷纸,纸页“啪”一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响。世兰看见哥哥的手背青筋浮起来。
世兰看着哥哥的手,心想:哥哥的手是拿刀的手,不是拿笔的手。他合上那张纸的时候,像在战场上把刀插进地里。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阿玛,是输给这个局。
年遐龄没有看他,继续说:“朝堂不问你喜不喜欢,它只看你站在哪里。”
年羹尧站了许久,最后慢慢坐下。他没再说话,肩背却绷得比方才更紧。
世兰低下头:阿玛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哥哥说不出反驳的话,阿玛说的每一句都在告诉他——你没得选,年家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她忽然想起嫂子玉琴说过的话,想起雍亲王临走前的那个笑。
年遐龄说:“沈先生,你说。”
沈先生便又开口:“若论当前形势,大阿哥有名分而无实势,八阿哥有势而太显,十四阿哥有兵而太近。四阿哥看似最弱,但最稳妥。年家若能补其短处,他便能遮年家锋芒。年家给四阿哥一支可用的军功支撑,四阿哥给年家一个稳妥的进身之阶。这是互补。”
年遐龄问:“怎么补?”
沈先生说:“年家可以嫁女。”
暖阁里瞬时安静下来,持续了好一会。
世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她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她心里想:他们都在看我。可他们不是看我这个人,他们是在看这枚“棋子”,看它落在哪里合适。
年羹尧先开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