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兰问:“什么事?”
年母握住世兰的手,把簪子合在她掌心里:“王府里,有许多话不能说。有许多委屈不能立刻还。有许多气,你得咽下去,脸上还要带笑。”
世兰说:“阿玛说,我不去,年家会慢慢无立足之地。”
年母忽然把她揽进怀里,母亲的怀抱很暖,世兰把脸埋在母亲肩上,过了很久,才说话:“额娘,我明白。”
年母拍着她的背,“你要学会笑而不语。”
世兰看着那支金簪,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自己插在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簪上的红宝石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对年母说:“我记住了。”
年母走后,世兰把簪子拔下来,用布重新包好,放在枕边。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风声很轻,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年家需要胤禛,胤禛需要年家。而她,只是其中一颗棋子。
第二日一早,紫菱进来时,世兰已经起了。她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紫菱要接手,她摇头,自己把头发绾起来,插上一支银簪。
紫菱问:“姑娘今日想穿什么?”
世兰说:“随便。”
紫菱取了藕荷色的衫子来,世兰看了一眼,说:“换那件月白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海棠树上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前头隐约传来年羹尧出门上马的声音,马蹄声出了巷子,远了。
世兰转身对紫菱说:“从今日起,前头的事,你多听多记。”
紫菱点头,眼圈又红了,世兰看了她一眼,说:“别哭。以后要哭的日子还多,省着点。”
紫菱把眼泪忍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世兰坐到桌前,拿起针线,她今日要绣完那方帕子,绣的是几片竹叶,竹叶要绣得齐整。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年家的女儿了。我是年家送到雍王府去的一枚棋子。棋子的本分,是落在该落的地方。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等到有一天,我不再做棋子的时候,我要把这些都还回去。
窗外风还在吹,廊下的仆妇又出来扫叶子了。
前头书房里,年遐龄和沈先生在说话。年遐龄问:“四阿哥那边,可有消息?”
沈先生说:“递了帖子去,还没有回话。但听说四阿哥前日回府后,只问了老大人的旧部和甘州营的粮册。”
年遐龄拿起案上一枚棋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棋盒。棋盒里黑白子混在一起,看不出哪边多,哪边少。年遐龄看着那盒棋子,过了很久,说:“再看几日。”
那日午后,世兰绣完了帕子。王府里的日子,大概就像绣花,表面看是一幅画,翻过来全是线头。要做的,就是把线头藏好。
紫菱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说:“姑娘,前头来的,说是雍王府递来的帖子。”
世兰接过来,帖子上只有一行字,说雍亲王前日叨扰,多谢款待,改日再叙。世兰看了一遍,把帖子递给紫菱,说:“收起来。”
紫菱问:“姑娘不跟老爷说?”
世兰说:“阿玛已经知道了。”
紫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姑娘,你变了。”
世兰没抬头,“哪里变了?”
紫菱说:“说不上来。”
世兰说:“那就对了。”
玉琴是傍晚来的,她端了一碗银耳羹,搁在世兰手边,自己坐在绣墩上,看世兰绣花。看了半晌,玉琴说,“妹妹,我阿玛前日来信了。”
世兰手上没停,“甘州那边还好?”
“阿玛说,今年边军过冬的炭火,比往年多了三成,是兵部特批的。”
世兰抬起头,兵部特批,是年羹尧做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世兰心里知道:哥哥在兵部批了炭火。他那日在暖阁里说不出反驳阿玛的话,可他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玉琴端起银耳羹递到她嘴边,世兰喝了一口,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