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未消,夏末的毒日头将整座大山烤得沉闷喑哑。
那天阿昭推门进来时,脸色惨白如纸,进门便直直走向茶桌旁坐下,卸了周身力道,将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桌面,半天没动弹。
纪与归放下手中的筛子走过来,指尖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他没说话,收回手转回内室,不多时端了一碗淡盐水出来,轻敲了下桌角:
“喝。”
阿昭趴在桌上没动,只艰难地欠了欠身,先端起碗一饮而尽,咽下最后一口,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我热着了?”
纪与归没回答,顺手拿走空碗。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他在灶台边舀水洗碗的轻微水声
入秋后,她开始带了一只属于自己的薄瓷茶杯。
有一回她来得早,想烧水泡茶,可柴火淋了雨有些发潮,火苗细得像随时会熄,她蹲在灶前拿火棍扒拉了半天也没弄好,浓烟呛得她轻声咳嗽。
纪与归从药房出来,无声地走到她身旁,蹲下,将柴火在灶膛里重新架空。
“呼”的一声,火苗顺着草屑窜了起来,火势一下就旺了。
纪与归站起身,掸了掸袖上的草灰,扫了一眼她眼角被熏出的泪痕,语气冷淡:
“受不得半点烟熏,偏要来凑这热闹,娇气。”
阿昭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也不辩解。但在水烧开前,她看到纪与归又路过了一次灶台,顺手往火膛里添了一根干柴。
阿昭顺着他脚下看过去,他本来是要去晒架拿干草药的,灶台根本不在他要走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一步。
阿昭弯了弯唇角,把柴火往里推了推。
九月里,深秋的山林落叶萧萧。
有天下午阿昭来的时候,纪与归正巧去别的山上采药了,只有满院子的草药摊在竹簸箕里静静晒着太阳。
阿昭在茶桌旁坐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太阳一点点落进山脊背背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起身走了,走前从袖里摸出一张随手撕下的宣纸,压在了茶碗底下。
天彻底黑透时,纪与归背着采药篓回到院里。
他在昏暗的晚霞残光里看到了桌上的纸条,拿起来凑到灯下,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先回了,茶替你喝了。”
纪与归将纸条翻过来,背面光秃秃的,再无一字。
他站在原处看了半饷,随后将那张薄纸顺手夹进了案头那本常翻的《本草拾遗》页缝里。
几日后,阿昭又来了。
她脸色有些沉,右手小臂处有一道新的擦伤,皮肉破了一小块,渗着血丝。
她没提那伤,只像往常一样坐下喝茶。
纪与归扫了她的手一眼,一言未发。
第一杯茶喝到一半,阿昭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忽地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
“我今天见了一个人,我小时候的老师。他被人带走了。”
纪与归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站起身走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拇指大小的浅黄小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