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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腊月中旬的京城，因临近岁末，各部衙门本该按例封印收尾、歌舞升平。可皇城根下的城防营，却在这当口起了无声的风暴。

朝堂大殿之上，金炉袅袅吐着沉香。

一名御史台的言官跨出一步，当众呈上一封血书与数十页市井细账。奏折里字字撕咬城防营副将滥用职权、私设立卡、纵容下属在岁末盘剥京城商贩，甚至失手打残了三名老实摊贩。

“皇城乃天子脚下，岁末年关，天下百官正赞颂陛下‘与民同乐’之德，城防营却在朱雀街上掀摊打人，惹得街巷怨声载道。臣请肃清京畿，还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年！”

龙椅之上的皇帝面色沉如水。

站立在侧的三皇子祝承恒眼神变了变。城防营是他暗中抓得最紧的一条进项，每年岁末从市井盘剥的银钱，大半都悄无声息地流入了他的府库。那几个副将是他的人，可祝承恒能在朝堂立足多年，绝非沉不住气之辈。

未等皇帝发话，祝承恒便主动跨出一步，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与义愤填膺：

“父皇！臣听闻此事亦是震怒！京城乃治安重地，城防营兵卒食君之禄，竟敢如此嚣张跋扈、滋扰百姓，简直辜负圣恩！臣请严查此事，将这几个败坏朝廷纲纪的副将即刻革职查办，以儆效尤！”

他这一招弃车保帅用得果断，既当众洗清了自己的干系，又摆出大义灭亲的姿态，试图将火势压在“几名下层副将品行不端”这一级，绝不给任何人继续往下深查的机会。

满朝官员暗自点头，连皇帝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在侧的祝梧晞轻轻抬了眼。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绛紫宫制锦袍，领口压着细密白梅滚边，模样清透温婉，半点没有夺人锋芒的意思。

阿昭朝龙椅欠了欠身，那双修长的眼眸缓缓抬起，眼尾天生微上挑，声音清亮舒缓，听不出半分针锋相对：

“三哥大义，处事雷厉风行，臣妹佩服。不过……臣妹这几日在宫外办差，倒也听到了一些蹊跷事，这几名副将胆敢如此猖狂，只怕不仅是胆子大，更是因为城防营的账目多年未曾彻底盘查过。”

祝承恒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阿昭却面带温和微笑，顺着祝承恒的话继续道：“三哥方才说得极是，绝不能让几个蛀虫坏了朝廷的名声，更不能让城防营数千浴血的兵卒跟着寒了心。既然要查，倒不如查得彻底些，臣妹建议，由户部与刑部联手，顺便抽查城防营近三年的兵饷与进出账目，洗清其他无辜将士的嫌疑，也全了三哥一片肃清纲纪的心意。”

这几句话说得极漂亮，表面上是在顺着三皇子的意思“帮他彻底清理门户”，实际上却顺理成章地将手伸进了城防营的核心利益网里。

祝承恒被这套“借力打力”说得哑口无言。他若拒绝，就是心虚、想掩盖后账；若答应，等于眼睁睁看着户部和刑部去翻他不能见光的兵饷底账。

龙椅上的皇帝深深看了祝梧晞一眼，当即拍板：“准奏。由户部、刑部联合进驻城防营，彻查账目与兵饷。”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祝承恒缓步走到阿昭身侧，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笑意，低声道：“十七妹真是好灵通的消息，好周全的考虑。”

阿昭停下脚步，侧头看他：“三哥过誉了。阿昭不过是看着那些被掀了摊子的老百姓可怜，顺着三哥的大义帮个小忙罢了。岁末了，大家都想过个好年，三哥以为呢？”

祝承恒嘴角拉出一道冰冷的弧度，拂袖而去。

阿昭站在冰冷的长廊下，看着三皇子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温和寸寸褪去，她借着三皇子的手，硬生生撕开了城防营的一角，她转头走向深宫，去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两日后，山下镇集。

虽然下过大雪，但因是腊月中旬，集市上依旧挂起了大红的纸灯笼，空气里弥漫着炒花生与烟花爆竹的气味。

纪与归提着一只竹编的药箧，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麻衣，身形高挑挺拔，他此趟下山，为了采买一些清修所需的降真香，以及几味山里寻不到的药材。

集市上的风貌与半月前有些不同。

以往横行霸道、动辄甩着鞭子吆喝敲诈的城防营差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名穿着整齐的新面孔，正规规矩矩地沿街巡视，连路边小摊占了道，也只是客客气感地上前劝挪。

纪与归在一家老字号的药铺门前等候掌柜包药，身旁几个正闲聊的茶摊客商和街坊的议论声飘进了耳中。

“听说了没？城防营那几个平日里骑在我们头上作福作威的恶霸统领，前天全被逮进刑部大狱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在宫里被贵人揭了底，不仅盘剥我们的银两要退回来，连他们扣押的军饷都被查了出来，新来的差役收敛多了，再也不敢动不动就砸摊子。”

不远处的街角，那个摆摊卖烘山芋的老头也在。他面前的炉子里冒着滚烫的热气，老头脸上的皱纹里全渗着笑意，逢人买山芋便念叨：

“好人真有好报啊……前个月，有个穿紫衣裳的姑娘，帮我垫了罚银，这才没过几天，那些刁难人的恶人就落了网，老天爷睁着眼呢。”

纪与归接过掌柜递来的药包，付了铜板，在喧嚣的市井里站了片刻。

隔着熙攘的人流，他看了一眼那个卖烘山芋的摊子，老头正把刚烤好的山芋装进纸袋，手脚利索，脸上带着实打实的笑意，不远处，新换上的城防兵卒按规矩走过，没有横眉冷目，也没有摔砸盘剥。

半月前那个雪夜，阿昭坐在炉火旁，语气低落地提起泥水里的山芋。

在他眼中，那座皇城里的人大多早已异化成了只求胜负的野兽或棋子。

阿昭却始终有一种近乎矛盾，却又清澈的内核。

她知晓世间的污秽，也熟悉权力运行的规则。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落子，更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下去，便免不了沾血担罪。可她从不因此自欺，也从不以一身清白去要求旁人替她承担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