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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第1页)

苏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那双裸色高跟鞋,是江辰的母亲上个月托人从巴黎带回来的,鞋面缀满细碎的水晶,灯光一照像踩着一小片碎掉的银河。好看是真的好看,磨脚也是真的磨脚。她穿了整整四个小时,脚后跟已经磨出了一道火辣辣的疼,刚才敬酒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她本想着给母亲说一声,可母亲提前离开了,她在大厅里看了一圈也没有看见江辰,想必是有工作出去接电话了,她走过去给江父说了一声想回去换双平底鞋。江父正端着酒杯和人谈笑风生,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里飘过来,含混而随意:"去吧去吧,换完快点回来。"她提着裙摆从侧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很多,宴会厅里的喧嚣被厚重的隔音门挡在后面,像退潮的浪。苏妍脱下了一只鞋拎在手里,脚底踩在冰凉的地毯上,脚后跟那一小块皮肤磨破了,渗了薄薄一层血丝,沾在鞋口的水晶嵌边上一小抹浅红。她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她到了休息室后没有接着换完鞋子出去,在里面呆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VIP休息室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在深色的地毯上铺了一道狭长的扇形。她伸手去推门,指尖还没碰到门板,忽然听到里面传出来一声轻笑。

女人的声音。

她认识那个声音。大学四年、毕业七年,她听了十几年,从宿舍夜聊到工作室熬夜赶图,从她第一次失恋到第一次签下大单,每一个需要人陪的时刻周瑶都在。今天早上周瑶还发消息给她,说"我紧张得昨晚都没睡好,比我自己结婚还激动",末尾跟了三个感叹号。苏妍当时看到那条消息还笑了,回了一句"你比我这个新娘还紧张"。

那个笑声此刻从门缝里溢出来,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松懈而愉悦的甜腻。苏妍的手指停在半空,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黏腻而涣散的笑意。那个声音在说:"你小声点,别把人招来了。"

她认得那个声音。就在一个小时前,那个声音在几百人面前念完了订婚誓词,最后一句是"我愿意"。

苏妍站在门外,背脊一点一点地贴上了走廊的墙壁。米黄色的暗花壁纸冰凉地硌着她的脊柱,礼服是露背的,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被冷意刺得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她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呼吸。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突然冻住的塑像。

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东西,像同时打开了几十个窗口的电脑,画面叠着画面声音叠着声音:今早出门前母亲帮她正了正胸针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化妆间里周瑶给她递口红说"涂这个颜色,保管江辰挪不开眼";宣誓台前江辰握着她的手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还有刚才她走过宴会厅的时候听到旁边一桌太太们在议论"江家这个儿媳妇选得真不错,又漂亮又有本事"——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滚烫的稠粥,灌进她的耳朵里,烫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靠在那面墙上,背脊贴着墙,脊柱一节一节地硌着壁纸上的纹路。她想到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母亲站在墓前一句话都没说,苏妍那时候还小,扯着母亲的衣角问"爸爸去哪了",母亲蹲下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说"爸爸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蹲下来的动作很慢很稳,母亲手里的伞柄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苏妍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但她靠着这面墙的时候,忽然有一点明白母亲那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就是心里某一块地方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底,连回声都听不到,但脸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你知道世界在你面前碎了一个口子,可你还站在那里,站着,站着,好像只要站着不动,那个口子就不会继续裂开。

她站了很久。走廊尽头的穿堂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酒店大堂的香氛气息,凉丝丝地拂过她裸露的肩膀和后背。她打了个颤,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贴身的礼服面料潮湿地黏在背上,被风一吹凉得人起鸡皮疙瘩。

苏妍慢慢抬起手来。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但抖得不算厉害,像一根被风轻轻吹动的线,幅度很轻,频率却很密。她把那只手伸进手包里,指尖触到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她把它掏出来,解锁,屏幕的光白花花地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然后她慢慢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她举着手机对准门缝。屏幕里画面的构图逼仄而清晰——周瑶的半张侧脸,耳垂上的珍珠耳环是去年苏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从收到那天起就日日戴着,说"你送的东西我要天天戴才不辜负"。周瑶的头发散着,是今早苏妍亲手帮她盘的伴娘发型,此刻松了一半,几绺碎发垂下来黏在脸颊上。她身上那件浅香槟色的伴娘礼服滑落了一边的肩带,露出锁骨和半边肩头,那条裙子是苏妍陪她挑的,说"你穿这个颜色最好看"。

然后江辰的手从后面环上来。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腕表是百达翡丽的,今天早上苏妍帮他戴的时候还调侃说"你这个表比我工作室一年的流水还贵"。他的手指落在周瑶的肩膀上,指节微微收紧,压出一道浅浅的指痕。

苏妍录了两分钟。两分钟的时间里她的手没有再抖,呼吸没有乱,连心率都没有快太多。她发现自己现在冷静得可怕,像某个开关在听到那声轻笑的时候被啪地扳断了,所有的情绪都被关在了一道厚厚的铁门后面,而她站在铁门这一边,眼睛清亮,手指稳定,像一个旁观者在记录别人的事。

她关掉录像,把手机收进手包,转身往回走。赤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过了转角她才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那枚钻戒还戴在手上,切割完美的钻石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兀自发着细微的光。她把它摘下来放进了手包的夹层,金属圈从指根滑脱的那一瞬间,她觉得那个位置忽然腾出了一小片空白,凉凉的,轻轻吹着风。

苏妍回到宴会厅。鼎沸的人声像热浪一样扑过来,她穿过人群,走到江母面前。江母正和一位太太聊着什么,看到她就笑着伸出手来拉她:"敬酒敬完了?脚累了吧?脸色怎么有点白。"

"妈,"她说,声音平平的,"我先走了。有点累。"

江母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现在就走?江辰那边——"

"我跟他说过了。"苏妍说。

这是她今天晚上撒的第一个谎。说完她发现这句话顺滑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连她自己的耳朵听起来都信了。她松开江母的手,没有回休息室换鞋,就这么赤着脚走出了酒店大门。赤脚踩在酒店大堂冰凉的大理石上,然后踩在门外台阶粗糙的水泥面上,最后踩在路边泊车位旁碎石子铺成的地面上,细小的石子硌进脚底的嫩肉里,疼得她终于轻轻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来,带着A市秋天干燥而清冽的凉意,灌进她露背的礼服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街,拎着一只鞋,另一只脚还穿着高跟鞋,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想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狼狈,但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在乎。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江辰。

她挂了。对方又打,她又挂。第三次震动她没看屏幕就直接接了起来,但没有开口,等对面先说话。电话那头很吵,宴会厅的背景音混着江辰压低了声音的质问:"苏妍你人去哪了?妈说你提前走了?你怎么回事——"

苏妍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赤脚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她报了公寓的地址。车子发动,她靠在座椅上,赤着的双脚蜷缩着悬在座椅边缘,不敢踩在地板上——脚底沾了碎石和灰,脏兮兮的,脚后跟那一小片磨破的皮肤还在往外渗着隐隐的血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觉得它们看起来像是别人的。

对方又打了三次,她按了三次静音。

驶入公寓所在的那条街的时候,苏妍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窗户里亮着的暖黄色灯光。母亲还没睡。

她付了钱,推门下车。赤脚踩在小区路面上,晚秋的柏油路面冰凉,细碎的石子硌了脚心好几下。她站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裙摆上沾了灰尘,水晶鞋只剩一只,头发散了大半,活像一个在婚礼上逃跑的新娘——事实上她确实跑了,只是没有人在后面追她。

她走进楼道,电梯上升。电梯的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脸,妆没花,口红还完好地留在嘴唇上,头发虽然散了但看起来反而有一种慵懒的美感。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忽然觉得她像一件被精心布置了许久的展品,此刻终于被人不小心碰倒了,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却发现碎片比原本那件完整的展品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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